打湿完,最后反而糊得她满脸都是泪痕。
“阿棠。”他喊她的名字,语气轻柔得诡谲,“乖一些好吗?”他尾音压得很低,像是沙漠久行见不到绿洲的旅人,精疲力竭却任带着几分希冀,嗓音里是克制的隐忍和恳求,但听在林书棠耳里,却俨然成为耐心即将告罄的警示。
那碗药最终还是凉了。
等到新的药熬好端来,沈筠亲自喂林书棠服下,她没再倔强,张嘴一口口听话地喝下。
两个人之间气氛沉静地诡异。
连日来的悉心照顾,林书棠的风寒好了大半,新年也过去了大半。沈筠破天荒的在这一日竞然带了林书棠出府散心。一路上,林书棠有些紧张地注意着马车的动向,生害怕那一日的事情没算完,沈筠还是会不依不饶,依旧要带着她去绫罗铺子。但好在,下了车以后,林书棠发现是玉京的鸣玉坊。沈筠竟真的只是带着她在街头闲逛,林书棠也不由安下心来。沈厌在另一辆马车上,由小厮抱着下了马。街巷人潮攒动,凭沈厌的小萝卜身量,自然是不可能牵着他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
沈筠接过沈厌,半抱着让他坐在了自己臂弯。另一只手则牵过了林书棠。林书棠走在沈筠的右侧,抿了抿唇,安静得没有挣扎。一下视野开阔,沈厌伸长了脖子稀奇地看着街道两旁的小摊,兴奋地咧开了嘴笑。无形中也和缓了二人间的氛围。
玉京新岁,即便是青天白日,街头巷尾也是张灯结彩,红绸飘飘。偶尔树梢落下的积雪浮在游人的肩头,泅湿一片也不觉得晦气,谈笑间挥去,比肩接踵往四通八达的坊巷散去。
天边,接连阴了多日的云层缓慢移动,彩棱棱的光柱透射而出,林书棠抬头望去,人声鼎沸,湖面飞鸟应激而起,四散轰来。沈筠默不作声地转头望了她一眼,牵着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新岁不久以后,晟朝官员的沐假结束,沈筠去往御校场的第一天,就收到了季怀翊的的消息。
他去岁派遣边关各军镇打探的探子回来了,说是当年根本没有所谓的军饷押送过来。
边关各军镇皆如是,压根不知道有这样一批军饷的存在。而再根据沈筠交给他的粮道密信,他又派人追根溯源,最终查到,由陆秉言签发的那些军饷在平口关移交,转输入了江南,存于永康粮行名下。而这永康粮行的幕后人,正是三皇子!
季怀翊查到这里,饶是已经提前知晓,背后之人是在圣上的几个皇子中间,却任不免震惊。
毕竟三皇子母家不显,当年在众多皇子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可端想到自太子和二皇子两党伏诛以后,三皇子骤然异军突起,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潜龙卧渊,暗地里盘旋如此之久,此人野心和实力都不可小觑。季怀翊深觉棘手,想起当年若不是军饷短缺,粮食补给不足,或许表哥在黑松岭一役还能再撑几日。
援军若至,或许不至于身死异乡。
对于查到三皇子头上,沈筠并不觉得意外。自九离山,画舫,陆府一事接连而出,三皇子欲置他于死地已经不言而明。起初他以为是沈修闫回来了,既不能得到他的支持,不如亲手换一个人扶持继任国公府,于他助力更大。
所以他必须得死。
可如今来看,似乎每一次他出手都是在自己调查当年之事前后。只是,害死一个周子漾,一个臣子于他而言,应不至于让他如此惶惶不安,他直觉,掀开周子漾的死,底下是躺着更多人的累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