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将石板轻轻复原。
‘喀’的一声轻响，石板合拢，隔绝了地面上渐近的喧嚷。花房内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漆黑的地道中，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大奶奶受此连番惊吓，落地时双腿一软，几乎瘫倒。郑虎臣下意识伸手牢牢扶住，对方便整个人无力地倚靠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冰凉的手紧紧抓着他前襟，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温香软玉在怀，惊惧依赖之情透过单薄衣衫传来，黑暗中气息交融，郑虎臣身体微僵，不由一阵躁动。他想推开，却觉怀中人颤抖得厉害，实在于心不忍。手臂迟疑着，终是慢慢收紧，成了支撑也是禁锢。
突然，大奶奶双手捧住郑虎臣的脸，直接越到他的身上，用双腿抱住对方的腰。既然注定身败名裂，那么毁了郑家最好的一根苗子，似乎才能解她的心头之恨。
郑虎臣懵了，偏偏此时上边传来了吆喝声。躲又不能躲，打又不能打。一向干脆利落的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如此憋屈。
奈何，郑虎臣终究也是个正常男人！
几步之外，地道拐角另一侧，郑直与四奶奶依旧站在原地。烛火已被他悄然熄灭，拐角这一边，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近在咫尺、无法忽视的声响，清晰地传来。
四奶奶背脊挺直，面朝拐角另一侧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果然，男人……不过如此。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杀千刀的此刻同样静立倾听的模样。
郑直站在四奶奶身侧稍后，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闻其呼吸悠长平稳。此乃定力，当然他这几日太过操劳，也是原因之一。若不是时才接到刘大监相约见面的消息，郑直也不愿意动地方。心中不由后悔，时至今日，就算让谁瞅见他去找刘大监又如何？难道刘健和谢迁这两个老匹夫就不曾与对方私下勾兑？
如今可好，这麻烦郑直可扛不了，也帮不上忙，得虎哥自个儿来。
两个人似乎在较劲，都一动不动的。似乎将拐角另一侧的痴男怨女男欢女爱，看做了一块试金石。各自丈量，对方的成色。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花房上方重归寂静。而地道这一隅，那暧昧声响也终于渐息，只余下压抑的呼吸与窸窣整理声。
郑直忽然动了，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四奶奶的手臂，示意她跟上，然后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迈步离去。脚步轻缓稳定，仿佛刚才那场近在咫尺的活春宫，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四奶奶略一停顿，亦悄然转身，跟随那个杀千刀的背影没入黑暗。
自始至终，两人未发一言。
九奶奶带着人往花园深处走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今夜的功劳。她带了二十多号人，左郑第各房各院的都有。大奶奶那边出了几个，二奶奶那边也出了几个，连她自个儿的陪嫁都带上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提着灯笼，压着步子，往那片假山后头摸过去。
下午自个儿的乳媪听下人们讲，这几日园子里不太平，有下人不干不净的。于是回来后提议捉奸，若能在众人面前抓住几个，往后谁还敢小瞧她？
九奶奶刚刚回来，她原本想要缓一缓，待一切完备再动手。偏偏丫头又回来禀报，讲北郑第的工程也就这一、二日了，后边就用不到这老些人了。
九奶奶信了，若是用不了那老些人，让她立威的由头不就没了？这才慌慌张张，向阮妈妈，翟小娘借了人赶过来。
现在九奶奶站在假山后头，看着灯笼光里那两团白花花的肉，肠子都悔青了。
那两个人已经被按在地上，衣裳还没穿齐整，抖成一团。九奶奶让人掌灯细看，一眼就认出那个婆子的脸，是八奶奶当年从娘家带来的。
八奶奶年初回乡，只带走了一部分人，另有一部分，分在各处当差。这个婆子算是老实的那个，平日里话不多，活也肯干，九奶奶见了她，还点过头。如今对方光着身子被人按在地上，周围站满了左郑第各房各门的丫头婆子。
九奶奶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奶奶活着的时候，跟她处得不错。两人年纪相仿，常在一处叙话，逢年过节也互相走动。八奶奶走得突然，她好些日子没缓过来。如今对方死了不过月余，自个儿却把她的人当众捉了奸。
这是往死人脸上抹黑。
九奶奶张了张嘴，想开口放了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夜这些人，都是她从各房借来的。大奶奶的人，二奶奶的人，长房各院的都在。自个儿要是就这么放了，往后她开口谁还听？那些笑话她的人，不得笑掉大牙？
九奶奶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旁边的人等着她发落，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渐渐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假山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禀奶奶，老祖宗让老婆子过来问问，这边出了什么事？”
九奶奶抬头一看，是贺嬷嬷。对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这时候过来，必定是老太太听见动静了。九奶奶脸上烧得厉害，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贺嬷嬷走到她跟前，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九奶奶，老太太那边等着回话呢。”
九奶奶咬了咬牙“我亲自去回老太太。”她丢下那些人，提着裙子往外走。贺嬷嬷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
尉氏已经起来了，暖阁里灯烛通明，她靠在炕上。身上披着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九奶奶一进门就跪下了，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讲完，眼泪就下来了“孙媳妇糊涂，不该带那么多人。”
尉氏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讲完了，才问了一句“那些人，都是哪房的？”
九奶奶愣了愣，老老实实把各房的人数报了一遍“大奶奶那边出了四个，二奶奶那边出了三个，孙儿自个儿这边有八个，还有……”
尉氏摆了摆手，九奶奶住了口。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像是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