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伯父,这事咋处置,您拿个主意。”
郑熙看了他一眼。
郑修没躲,由着他看。
郑伟站在一旁,手心都出了汗。他晓得郑修这是在逼熙伯父,那些人都是平阳郑家的人,论起来跟熙伯父沾亲带故。郑修不自个儿处置,偏要来问熙伯父,就是要让平阳郑家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
若是自个儿,真的张不开这嘴。只怕还没开口,自个儿就羞得无地自容。
郑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余晖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楷哥是俺那一房的,论辈分,二爷该叫他一声兄长。他拿了多少?”
“四万二百两。”郑修道。
熙伯父一愣,以为听错了,可看到郑修的模样,又肯定没错。点了点头“他媳妇晓得吗?”
“晓得。”郑修立刻回答。
熙伯父又点了点头,他闭上眼,靠回引枕上。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看着郑修“楷哥在内所有人退赃,另外他们两口子回平阳,往后不许再进京。”
郑修看着他,没吭声。这自然再好不过,甚至就是当初郑十七要的。
熙伯父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些光亮“二爷,这样行不行?”
郑修站起身“三叔公定的事,自然行。”他往外走,郑伟跟在后面。
熙伯父赶忙凑过来,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讨好笑容,只讲自个儿教子无方,请大宗千万息怒。
走出院子,郑伟忍不住开口“二哥,楷哥那边……”
郑修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郑伟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楷哥两口子回平阳,往后指定在族里抬不起头。可比起那些被毒哑刺瞎发卖的下人,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熙伯父这个‘老不死’的,到底是把平阳郑家的脸保住了。
可这脸,是捏着鼻子自个儿打的。
郑虎臣在东院用过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金小娘抱着哥儿送他到暖阁门口,他就不让再远送。只摆摆手,便往左郑第去了。
一路灯笼渐次点起来,照得廊下昏昏黄黄的。郑虎臣走得不算快,心里头盘算着待会儿见老太太该咋回话。
今儿宫里的恩旨下来,阖家上下都欢天喜地的。加俸、赐世爵世职,一桩接一桩。郑家这门楣,又往上抬了抬。他自然也是高兴的,可不知咋的,到了老太太跟前,那些高兴的话反倒讲不出口了。
风林火山堂的帘子掀开时,尉氏正靠在炕上翻着一本旧册子。见郑虎臣进来,把册子合上,搁在一旁“来了。”
郑虎臣行了礼,在炕边坐下。绕梁上了茶,老太太摆了摆手,人都退了出去“今儿的恩旨,你都知道了?”
郑虎臣点头“听四奶奶讲了。”
“加俸、赐世爵世职,都是皇恩浩荡。”尉氏看着他“你心里要有数,这不是你多有本事,是郑家几辈子攒下来的忠厚,到了你们这一辈,该还的还了。”
郑虎臣应道“孙儿记下了。”
尉氏顿了顿,又道“往后更要多用心,替朝廷办差,替郑家争气。旁的……”她看着郑虎臣,那目光忽然软了软“旁的,就是给郑家多添几个子嗣。你屋里那几个,也该上上心。”
郑虎臣不由想到了一个人,脸微微有些热,他低头应道“是。”
尉氏没再多提这个,话锋一转“你今儿来,就是请安的?”
“十七弟走之前,把西郑第让给了孙儿。”郑虎臣抬起头,想了想,还是把心里那话说出来“祖母,孙儿想着,西郑第那边,您是晓得的。规制齐整,地方也宽敞,比左郑第这边亮堂得多。十七弟走的时候也讲过,请您搬过去住。您看……”
尉氏摆摆手“十七提过,你也来鼓噪。我在这芝麻巷住了这么久,挪不动了。”
郑虎臣没气馁,又往前挪了挪“祖母,西郑第是御赐的,论规制,在咱们几家宅子里头,也就比另外那两座御赐的差一丁点儿。您过去住,孙儿也好早晚伺候。这边虽然也近,可到底隔着一道街,孙儿心里总惦记着。”
尉氏看着他,没开口。
郑虎臣又道“十七弟走之前,把那边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就等着祖母去。您要是不去,孙儿和四奶奶哪有脸过去。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怪可惜的。”
尉氏叹了口气“你倒是会讲话。”
郑虎臣笑了笑,也不辩解。
尉氏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十七弟劝我,我没听。你来劝,我倒是听进去了。”她收回目光,看着郑虎臣道“你知道为什么?”
郑虎臣摇了摇头。
尉氏没解释,只道“罢了,就去吧。省得你们一个个惦记着。”
郑虎臣心里一松,忙应道“孙儿明儿就让人收拾,等您挑个好日子搬过去。”
尉氏摆摆手“急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跑得了?”
郑虎臣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带着几分孩子气。
尉氏看着他,眼里也带了笑。
外头的梆子敲了一回。郑虎臣起身告辞,掀开帘子,走进夜色里。从风林火山堂出来,在阶前站了站。夜色已经沉透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今儿不知咋的,郑虎臣不想这么早回去,脚底下不由自主就往右郑第那边去了。讲是散步,其实自个儿也解释不清在找啥。南北两园的景致他都看熟了,春日看花,夏日看荷,秋日看叶,到了如今入了冬,只剩些枯枝败蕊,有啥可看的?
可郑虎臣还是来了。走马观花似的,一路往深处去,走到那片假山附近时,他忽然停住了脚。
远处凉亭里,孤零零站着个人。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亭角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照出个模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