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打量了一番,明知其身份却还是要故作试探地唤他一声。得到面前人不满的回答,他轻挑着浓眉,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问出了遮掩在他心头的那句话。
“我且问你,我与万妖女王,你究竟怎样安排?”
他紧盯着月老,半是威慑,半是认真,悄悄紧过一缕心思,隐隐有了一份期待。
他想,无论结果如何,怎样都好,他都会护她千世万世,许她永世安稳。
这是他亏欠她的,亦是他甘愿的补偿。
月老侧目凝视着通臂猿猴,那灿艳的睫羽下深掩着一片澎湃,藏匿着他在人世间见过太多的自持与缤繁。
之前,他总是蒙蒙地觉得面前这只猴子的眉宇有些许熟悉,直到被黄眉老祖在半路截下来时他才恍然记起,这只凶恶的猴子原是兜率天,弥勒佛座下的那只灵猴。
就是那只,因着嫉妒大圣爷,被除了仙籍,大闹地府,抢了擎天柱淹没了渤海之滨,又入了万妖国与那万妖女王纠缠不清的通臂猿猴。
月老扯着苍白的唇角忽地冷笑出声,凶恶的神情转眼便被一抹苍凉且轻蔑所替代。
他听到猪八戒与沙悟净焦躁地哄着自己的声音,他们劝他快些给个结果,如此便好。
结果?
那自是有的。
“万妖女王同你,不得善终。”
憎恶的声气如同一颗微小的碎石子被顽皮的孩童摔进耳鼓中,噗通响起,勾起的心绪似水波荡漾开来。消逝时,通臂猿猴只觉四方空明,阒寂无声。
他惘然无措地眨了眨眼,恍如刚被训斥过却又不知究竟做错了何事的小猴子般,乖巧地等待着老人下一番的呵斥。
可是,没有。
不得善终,就是这天道为小猴子诠释的最大的善意。
还没有等通臂猿猴回过神来,猪八戒就已经扑到月老的身上,口吻故作狠烈地申斥了他一顿,又安抚着通臂猿猴,承诺月老一定会更改姻缘簿上的结局。
“师兄,你看,就改为连生贵子,白头到老,好不好啊?”
猪八戒连忙解下系缚住月老双手的麻绳,将姻缘簿与翰笔塞到他的手中,暗暗与他递交眼色求他改写他们二人的结局。
可月老只是冷眼瞧着已然猩红了眼的通臂猿猴,狠毒地报复过,他又觉得这只猴子有些可怜,怜悯地吞下将要脱口的嘲弄,淡淡地开了口。
“你满意了吗?”
这一句,既是在问他同万妖国那个妖精的缠绵不休,也是在问他自甘堕落,弃仙为妖。
通臂猿猴回到客栈时,万妖女王正在后院里逗弄着从小洞中窜进来的一只小白狗。大抵是开了灵智的,她拾着菜叶喂在小白狗的嘴边时,还会偶尔轻言几句。
他站在门前,静悄悄地望着她。直至冷冽的风刮蹭着他的眼尾留下浅淡的印迹,他才迈开艰涩的步伐走到她的身旁。
在她投身进他的怀抱时,他轻轻地抱住她,不敢加深一丝力气,仿若此刻怀中的这份温软是他彼时那颗脆弱的心脏。
衣襟内传来闷闷的声响,听不得她掩饰的声音中包含多少柔情。
“将军,我好想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这一夜,他睡得疲累。
金碧灿烂的虚幻中,他置身于一座辉煌的殿宇中。他坐在高高的须弥座上,望着跪在那尊者面前的女子。
遥遥相望,他不免惊疑,那般瘦弱的肩怎么能经受住斗战胜佛的棍棒呢?
他怕佛祖看见自己眼眶中的泪,急忙敛回目光,阖上眼帘。
他想,他们究竟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
明明,她爱他入骨,他亦是不能忘怀。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一贯喜欢在睡得不安稳时搂紧身旁的女子,可是当他伸手摸向身旁时,落下的掌心只抚上了早已冷下的被褥。
临睡前她亲手燃在屋内的红烛已湮灭了几盏,烛火朦胧,恍若夕暮。
通臂猿猴抚摸着棉被上缝绣的一对比翼鸳鸯,突然回想起他与她争吵的那一日,在那一片仿若佛经中末日一般的黄昏下,他看着空荡的神殿,面对着她最喜欢倚着的那方美人榻,他的心莫名地涌动起奇异的悸动。
远离尘世许多年,他早已记不得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是,好像便如同此时一般,酸心彻骨。
四更天的城镇格外地寂寥,入夜时的那片繁荣早已在尽兴中褪去,徒剩纵情后的萧疏与破败。
通臂猿猴寻着残留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缕淡薄的妖气,走过幽深的长廊,行至后院。
今夜虽算不得满月,但也丰满圆润,又恰值丰雪,簌簌纷飞的尘雪破散满地,罩上一层柔和又明亮的月色,寂静闪烁,刺得通臂猿猴有些眩晕。
而今,万妖女王站在院中,荼白的衣裙上落下薄薄的一层雪。冷风鞭打过,卷着玉屑纷扬而起,带过点点星辰点缀在她的发间,化作清莹的雪水,慢慢消逝。
通臂猿猴倚在门廊,轻轻蹙眉,不知所以地望着她的背影。
淡薄的月色轻渺地挂在她的衣上,勾勒过她的身形,又毛躁地晕染开,让她渐渐融入这污浊的世俗。却又多出一份疏离。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酸楚。看着她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唾手可得,可又仿佛远在云端。
是他倾慕过,亦抓不住的圣洁。
这是,他的小雀仙。
这是他的万妖女王,是缠绕在小指的红线上另一端的女子。
这是他修行千年未曾斩断的缘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