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伪装成‘东南亚科技公司’,说做‘金融数据分析’,年薪两百万。”危暐说,“我知道可能有问题,但对方承诺‘不直接参与违法活动’,而且……我需要钱。我对自己说,就干两年,赚够钱就收手。”
张帅帅接着出庭,他带来了技术演示。
大屏幕上,出现危暐设计的“智能诈骗管理系统”界面。复杂的数据流、算法模块、话术库、心理模型,组成一个精密而恐怖的犯罪机器。
“这是系统的核心模块:‘目标画像引擎’。”张帅帅操作演示,“它从互联网上搜集个人信息碎片——医疗记录、消费数据、社交动态、工作信息,然后拼凑出完整的人物画像。比如张坚先生,系统分析出他:五年高血压史、三个月后退休、儿子在北京、个人消费节俭、工作认真负责。”
屏幕上弹出张坚的“画像报告”,详尽得令人毛骨悚然。
“根据这个画像,系统推荐了最优诈骗方案。”换界面,“方案a:冒充上级+纪委测试。理由:此类目标对组织忠诚度高,对‘党性考验’敏感,可利用其责任感和退休焦虑。”
旁听席上,许多老人开始流泪——他们理解那种“不想给组织添麻烦”的心态。
程俊杰演示资金流转部分:“钱一旦进入指定账户,系统自动启动洗钱程序。通过加密货币、地下钱庄、虚假贸易等方式,最快九分钟可以出境。张坚先生的2300万,在1小时47分钟内完成全部转移和洗白。”
沈舟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个系统最可怕的地方,是它的‘人性化设计’。它不利用人的贪婪——传统诈骗那样,而是利用人的责任感、爱心、恐惧感。张坚先生被骗,不是因为他贪心,是因为他太负责任;李秀娟女士被骗,不是因为她愚蠢,是因为她太爱女儿。”
曹荣荣补充:“更严重的是,系统设计了‘心理崩溃预警’机制。当受害人压力值超过阈值时,系统会提示操作员‘目标可能崩溃,建议缓解’。但在张坚案中,操作员无视了警告,继续施压。而危暐作为系统设计者,在后续优化建议中写的是‘优化阈值算法’,而不是‘增加强制终止机制’。”
法庭陷入死寂。技术证言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这不是冲动犯罪,是精心设计、系统化执行的屠杀。
(四)死者家属陈述:九个破碎的世界
下午两点,庭审进入最残酷的环节:九名死者家属的陈述。
周正明法官特别允许他们坐着陈述,并安排了心理医生在场。
第一个是周老伯。他颤巍巍站起来,手里握着儿子的照片。
“我儿子是语文老师,二十八岁,准备国庆结婚。”老人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被骗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爸,婚可能结不成了’。我问为什么,他说钱被骗了。我说钱没了再赚,人没事就好。他说‘可是小玲(未婚妻)家里不同意了’。”
老人停顿,努力控制情绪:“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课,给学生讲《背影》,讲父爱。下课回家,喝了农药。遗书上写:‘爸,我对不起你,把你攒了一辈子的钱都弄丢了。小玲走了,我也没脸活了。’”
他看向危暐:“我儿子教《背影》,教学生要感恩父母。可他死的时候,觉得对不起我。这世道,怎么成了这样?”
第二个是李秀娟的妹妹,抱着姐姐留下的婴儿。
“我姐查出乳腺癌早期,本来可以治。但她把钱都留给女儿治病,自己放弃治疗。”年轻女子泣不成声,“外甥女的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她配型成功,但没钱做手术。诈骗集团冒充‘慈善基金会’,说可以资助五十万,但要先交五万保证金。那是她最后五万块钱。”
婴儿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悲伤,开始大哭。法警拿来奶瓶,但婴儿拒绝,哭声在法庭里回荡。
“钱打过去,人就消失了。我姐去公安局报案,民警说钱很难追回。她回到家,给女儿喂了最后一次奶,写了遗书,跳了江。遗书上写:‘妈妈没用,救不了你。妹妹,孩子托付给你了。’”
她死死盯着危暐:“我外甥女现在三岁,每个月要花两万多医药费。我问你,你的系统优化了,赚钱了,我外甥女的命,谁优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三个是赵先生,他父亲是退伍军人,被“以房养老”骗局骗走房产。
“我爸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腿上还有弹片。”赵先生声音硬邦邦的,“他一辈子硬气,被骗后,不说自己被骗,说‘我蠢,我活该’。不让我们报警,说丢不起老兵的脸。他在大桥底下住了三天,说‘没脸回家’。第四天,清洁工发现他时,身体都僵了,手里还握着我的照片。”
他站起来,指着危暐:“我爸战场上没死,死在你们这些骗子手里!你们比敌人还狠,敌人要命,你们要命还要脸!”
九个家庭,九段陈述。当最后一个家属说完时,法庭里已经泪流成河。连法警都在偷偷抹眼泪。
危暐全程低着头,但监控显示,他的心率一度达到140,血压飙升到危险值。医生准备介入,但他摆手拒绝。
当家属陈述全部结束时,周正明法官问:“被告人,你有什么想对死者家属说的?”
危暐慢慢站起来,镣铐哗啦作响。他转向家属席,深深鞠躬,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分钟。
直起身时,他满脸泪水。
“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夺走了你们的亲人,毁掉了你们的生活,这种罪,用我的命也还不清。我只能说……对不起。虽然这三个字,轻得像灰尘。”
他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请求重判。不是表演,是真心话。我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只希望,在惩罚之后,给我一个机会,用我剩下的生命,去阻止更多像我这样的人,去保护更多可能受害的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我的罪有点意义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