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兴梁了。”
所以她才孤身守着这座残破的大院,想必当年,这院中错落紧密的十房八院,也曾人声鼎沸吧。
潇湘垂眸沉默良久,方才问:“此后两百年,您就是这么一个人过来的?”
“不然如何?村中愚民见我不老不死,将我视作妖怪,还找神仙来捉妖,呵、咳咳咳。”
烟婆婆又咳嗽几声,拿手绢沾了沾嘴角,语带讥嘲:“至于神仙,他们反复追问我从何处取得的不死草,我如实报出名号,便无人再来寻我麻烦了,咳咳……听说擅自干涉凡人命数乃仙家大忌,遑论赐人长生,那大约也是个棘手人物吧。”
潇湘便问:“是哪位仙长,您还记得么?”
烟婆婆眯起眼睛思索许久,才道:“似是唤作……江清。”
潇湘没成想居然能听到熟人名字,吃了一惊:“原来是他?”
烟婆婆也诧异地瞧向她:“你知道?”
潇湘点头:“我也曾受过这位仙长的恩惠,的确是个不拘小节之人。”
“呵,恩惠。长生不死是否恩惠,我已辨不分明了。”烟婆婆低笑一声,扭头望向被风吹雨打得摇摇欲碎的老窗,话音缥缈:“当死之时不死,此后便再也不敢死……不死又有何用,世间已无我立锥之地,徒增苦劳而已。”
潇湘视线随她望去,她知道这扇窗,每当夕阳西下,四海归寂,从那扇窗户望出去,恰能看见明月升起。于是豁然开朗,分明有宽敞气派的正房,为何偏要搬到狭小的耳房内居住?
原因大抵也与她差不多,与坐北朝南的正房不同,这间横置小屋坐西朝东,可观海,可望月,可眺故国。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不外如是。
“……你若问够了,便由我问你了。”
潇湘微微一怔,颔首道:“您请讲。”
烟婆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平静地陈述:“你是南梁人。”
潇湘点头,她便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移开视线:“陈氏……打着团结梁人的旗号,连自己的国号都不敢立,咳咳咳……他们这天下,坐得如何?”
潇湘沉吟片刻,凭借她在书中所学,与下山后亲眼所见,客观中肯道:“虽然未能收复北方失地,但凭借一道九河天堑,社稷已承平两百年,如今百姓安居,朝政有序,四海之内无大战乱,可称升平之世。”
“皇帝呢?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陈氏子孙,如何?”
潇湘喉头微动,想起庆功宴上一面之缘的陈晟,眼神闪烁了一下:“永宁帝正值壮年,不甘于做一位守成之君,多有破旧立新之举,但观其治下朝廷气象……应是位有为之主。”
烟婆婆却问:“他待你如何?”
潇湘心头蓦地跳了一下,与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片刻,缓缓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升平之世下需要隐姓埋名的,不外乎就那些人,即便她沉默以对,也不难猜,数十日相处下来,正如潇湘勘破了她的身份一样,烟婆婆也从言行举止中料到了她的身世,阖眸静默片刻,低声吩咐道:“去把、咳咳,把矮柜边那盒子抱来。”
那是个戗金彩漆的菱花盒,雕刻花纹极精美,内里却盛满了雪白的灰,搁在不起眼的角落。朱菀便是因为第一回来就管不住手打开了漆盒,被烟婆婆记恨至今,潇湘知道其中之物对她定然极为珍贵,不敢怠慢,双手将漆盒捧了过来。
便见烟婆婆艰难地打开盒盖,拿指甲在盒沿拨弄一阵,那严丝合缝的盒壁竟然弹开了一道细缝,原来内里还有个隐秘的夹层,存放着一张薄薄的革纸,时隔三百年,纸面已经泛黄,但经过特殊鞣制的纸张质地仍旧坚韧。
烟婆婆用枯瘦的双手小心将革纸展平,深深凝视着其上的花纹,最后方才递给她:“瞧瞧吧。”
潇湘将其拿到灯下一照,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并非花纹,而是许多人的名字与手印,挨个读过,发现都莫名耳熟,直到看到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方才恍然大悟,震惊道:“王存善?莫非是那位居庸关守将?”
延和末年,北方部落屡次进犯,加之朝廷内斗严重,政局不稳,门阀士族拥兵自重,内忧外患并起,终于被蒙国骑兵攻破萧关,长驱直入一举占领长安,梁渊帝被俘,大梁名存实亡,北方一望无际的富饶平原被各部落鲸吞蚕食,蛮人行事残暴,固守不降者不仅会遭酷刑折磨致死,城中居民也无一人能幸免,故而国破之后,见大势已去,各要塞守将、州县官员没有抵抗多久便纷纷献城投降,才让北方迅速沦丧殆尽。
这位王存善将军手下有万人守军却不战而降,被唾骂至今,他的名字与血手印却出现在此,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背面。”
潇湘赶紧翻过革纸,才发现背面赫然是一封血誓密书,目光飞快掠过字句,越读越是心惊,连呼吸都忘了,直至读完最后一句“万死不辞”之后,才猛地深吸了口气,骇然抬头:“这是?!”
“是我辗转北方部落时,要他们立下的。”烟婆婆声音嘶哑道:“我知大梁已成一盘散沙,独木难支,孤军难战……我要他们暂降敌营,保全人马,待我重整旗鼓,组织起一支足以抗衡蛮人的势力后,再与我里应外合。可惜我高估了自己,咳咳咳咳……现今想来,也不知是对是错了。”
岂止如此,这封誓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仅立誓之人,就连其后世子孙也是“见物如见君”,若胆敢有违,便是“背弃祖德,逆天悖理”,将要“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要知道,当年主动投降的臣子大多都获得了高官厚禄,成为北方诸国的新贵,协助胡人统治梁人,手握这样一纸血誓,便可以此相挟,简直堪比得了块虎符!
潇湘吓得说话都磕巴了:“您、您是想要我……”
烟婆婆抬眸瞧她,嘴角缓缓牵起,眸光晦暗:“你够聪明,应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