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腊月初八
小孩子比大人更敏感。
婷姐儿喝汤的动作立时顿住，一双眼睛怯生生瞄娘亲。石宜垂着眼帘没有做声。
屋里只剩下炭火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家中……确有些变故。“沉默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只是不便细说，还望掌柜的见谅……
姜宝珠点点头，了然一笑：“我知晓了。”她一点不意外。
一个能说出“愿赌服输，一己担责"的女子，本就不是会轻易诉苦的人。“那娘子若想以工换食宿，我只怕也难以答应了。”石宜神色一凝，难掩失落。
姜宝珠笑了：“怎么也得付娘子工钱才成！否则我岂不是趁人之危？”石宜愣了下：“不,不必一一”
“我瞧瞧啊一一"姜宝珠已经自顾自盘算起来，“我暂且搬去和小妹同住，娘子和婷姐儿便在我的厢房歇下。”
“此外，每日再付娘子二百文工钱，可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下是少了些，待雪寒过后店铺重新开张,我们再议。”石宜颇为触动地看着姜宝珠,坚定摇头：“已然够了。”“我和婷姐儿在店中过夜便好，怎好占了掌柜的厢房反客为……姜宝珠摆手：“宿在店里多有不便，且店里取暖，一个火盆也不够一一娘子权当为我省些炭火罢！”
她又转向小女孩：“你多大啦？可曾读过书？”小姑娘细声回答“十岁”，又扭头看娘亲。石宜有些赧然地扯了下嘴角：“先前去女子私塾念过一月，而后……姜宝珠也没追问，又说起想要婷姐儿帮忙做蜡封的事。她也愿意给小姑娘发工钱的,每日五十文。
见婷姐儿点了头，石宜一口应下来，却坚决不肯再要这钱。“能有容身之所，我们母女已心满意足。"她拉着女儿站起来，深深一福，“谢过掌柜的相助之恩！”
姜宝珠也起身扶起两人：“甚么恩不恩的，娘子来得正是时候，解了我燃眉之急呢！”
又相谈几句，姜掌柜便闭窗锁门，欲带母女俩回家歇息。石宜坚持将碗碟洗净再离开。二人推让间，姜宝珠目光晃了下，怔然松开手。
看着人利索地收好碗碟走进灶房，姜宝珠眼神微动。方才，石娘子袖口扬起一瞬。
只一瞬，但姜宝珠看得很清楚。
她胳膊上痕迹交驳一-有皮开肉绽的血迹，也有乌青发紫的旧伤。翌日清晨，石娘子就上工了。她起得比姜宝珠还早，上手更是相当之快。一一只在灶旁立着看了一会儿，煲仔饭和各类暖煲的做法，她便了解于心。石宜还向掌柜提了建议：为急足们准备的鸭架羹，可以从锅挪到两个瓦罐里。
瓦罐送进炉膛，埋在炉灰里煨上一下午，这般熬出来的鸭汤分外浓郁，入口还带一缕柴火的焦香。
砂锅煲也要做调整：除了易碎的鲈鱼，其余暖煲都可以大锅烹饪好，再分装到砂瓶里。
这般行事，暖煲类出餐快不说，还能腾出更多灶眼专做煲仔饭，大大提高效率。
大锅一锅出的法子姜宝珠不是没想过，只是担心这样比不上小锅出品的味道好。
石宜笃定摇头道不会，又告诉了姜宝珠一个大锅做饭的秘诀：假设一锅做二十份茄子煲，调味料便按二十份的下，但勾芡或加水的水量要减少一半。一一锅里食材越多，自身溢出的水分就越多。她还鼓励姜宝珠多做大锅饭，说大锅饭最是锤炼厨艺，做的多了，对火候，加料的手感，翻炒受热等方面都会有新的感知……高人支招，如虎添翼。改成大锅出餐后，单量虽多了近一百份，完活却比昨日还早一个多时辰。
接下来几日，即便外卖单量增长到惊人的一千份时，他们也没有再手忙脚乱了。
转眼便到腊月初八。
清晨扫雪队来过后，街巷竟再没有落雪，还久违地出了日头。再有半月便是立春，而后就要除夕，春节。这个冬天就要过去了。
腊八当日，书铺王伯做寿，爹娘要带琦姐儿去与人贺寿，姜宝珠索性闭店歇息一日一一做外卖以来，他们都没休息过呢。一家人整日忙得连算账都没时间，这些日子以来的账目乱七八糟。外头难得放晴，街坊四邻都出来活动了。几个玩心重的年轻人商量着做雪灯，小孩子们则自发堆起雪狮子。
这些日子，婷姐儿和王婆家的两个小孙女玩得最好，几个小姑娘此刻就在门外堆雪，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笑声连连。姜宝珠翻着账本在收银柜后打算盘，转头便见灶房里熬腊八粥的石娘子。这些天，她总会想起石娘子手臂上的那些伤痕。又总觉得，她的伤恐怕不止在胳膊上。
可石娘子闭口不提，一切如常，她也不好贸然问起……“掌柜的，腊八粥坐火上了。”
思绪被轻柔声音拉回，姜宝珠对上石娘子笑吟吟的脸：“咱昼食用些甚么菜式啊？”
姜掌柜想了想，道：“我爹娘那厢怕怕要深夜才归家，定然不在店里用饭了。”
“今儿天好，急足们想必也会早些来用饭，除了那大锅烩菜，再加一道香蕈（香菇）焖饭，如何？我们也一同吃些便是。”石宜点点头，又蹙眉：“香蕈焖饭可是要放腊味呢，成本不低……姜宝珠朗然一笑：“无妨。今日腊八，虽算不得大节，合该加餐吃些好的。”
“瞧这天气，雪寒也要过去了，急足们往后也不会来了，这一冬日他们难得沾过荤腥，多放些腊味与他们解解馋罢！”石宜静静注视掌柜片刻，重重点头：“好嘞！”她不让姜宝珠动手，自己麻利儿进灶房忙活起来。六孔灶眼上全部架起大锅，不到一个时辰，焖饭，烩菜就都做好了。急足们果然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一屋子人用完饭，天才刚刚擦黑。自家吃的焖饭里又加了些雪菜和虾仁，大火翻炒出香喷喷的锅气，石宜的心情忽而明朗。
或许是因为急足们今日吃得格外满足，他们人虽散了，那份饱食后的幸福感还留在这方小店里。
又或者，是掌柜的说雪寒要过去了。
雪寒过去，春日便不远了。
万物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