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赏花雅集
初一午时,姜宝珠坐上等在巷口的软轿。
轿子徐徐向城外行,路过金明池一带时,她掀开幕帘往外瞧。好多人啊!
金明池原是太宗用以训练水军的演练场,而后大宋承平,水师不练兵了,这军事基地也种上垂柳花木,再修亭台楼阁,演变为汴京城最有名的皇家园林。皇家园林也是对外开放的,每年今日伊始至四月初八,城内百姓皆可入园游玩,娱乐活动那叫一个丰富:赛龙舟,水傀儡,水秋千,竞渡,垂钓,还有伎艺人作场轮番表演一-听起来,简直就是"水上欢乐园"麻。姜宝珠皱眉回忆半天,想不起来任何有关金明池的记忆。不是没有,而是记不起来了。
这些日子,她这种“失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时常记不起过往一一准确点说,是发生在原身身上的事。
前两日,大哥说起他们三兄妹小时候去河边捉虾,差点被螃蟹夹破屁股那事,琦姐儿笑得震天响,姜宝珠却全无印象。昨日,她甚至开始提笔忘字--一些繁体字一下就不会写了……不知几时开始,原身的记忆,情感,甚至学识,好像都从这幅身体里抽离了。
幸好穿过来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否则还不知道要有多少麻烦……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姜宝珠抬手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腮帮。
先是智齿,又是“失忆”…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幅身子如今已不算“原身”了。
而后这世间,姜宝珠从身到心,三魂七魄都属于她自己。真正的自己。
原身彻底离开了,那后世的她呢?是不是也一样身死魂灭?她也不可能再穿回去了吧……
思绪被落停的轿子打断,姜宝珠缓缓吐出口气,起身下轿。看清眼前景象后,她又轻嘶了声。
这位好闺闺啊,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她对这个时代的“有钱人"的认知。杜氏的私家园林坐落在里城与外城之间的地界儿,占地约三十亩一一在寸土寸金的汴京,这规模相当可观了。
听杜姐姐说,这园子在他们家入京前就开始修建了,而后逐年添置,精心经营,前前后后不知填进去多少心血和钱财。此刻,杜园外车马骈阗,来赏花的马车从院门快排到城门。光是安顿车辆,登记名帖的厮儿就有十几人,个个忙得满头大汗。秋棠不紧不慢引着姜宝珠从侧门入。
辅一进门,满眼绚烂:青石铺就的曲径两侧,整理摆列着数百盆牡丹。秋棠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些牡丹都是最早开花的品种,有一捻红,也有一枝双色的二姝。
这些花盆也皆自名窑所出一-牙白刻花,天青冰裂,再看那粉青贯耳,盆盆都是珍品呢。
沿着小径前行,眼前豁然开朗。
宋式园林讲究雅致,天然,杜家这处园子不仅简远疏朗,更有洛阳园林“以水居中"的特色:引汴河河水入园,收而为溪,放而为池,既有溪水潺潺,又有湖光潋滟。
那碧湖中心处有一小岛,岛上有亭,搭桥和岸相连。桥九曲八折的,每一折处都设石台,台上摆置盆栽牡丹,如此,行于桥上,可谓步步生花。秋棠没有上桥,引着姜宝珠往北岸去。
一路花香满庭,树影婆娑。
耳畔忽而响起一阵柔和笑语,循声眺过去,便见几名女子步伐怡然,正往桥台观鱼赏花。
一阵风意拂过,湖心心亭琴声缥缈。帷幔轻扬之际,隐约可见亭中立着几把瑶琴,石案铺展书画卷轴,香炉袅袅。
几位头戴道巾,身穿青衣的文客围坐抚琴,唱和之间,相谈甚欢。琴声渐远,花香愈浓。
姜宝珠抬头,瞧见一牌匾高悬,上书“春景堂”。这春景堂,显然就是园林的主建筑了。
原以为洗面行已经算宽敞,眼下一比,不过一隅。春景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可容百人宴饮。堂内陈设极其考究:紫檀木桌椅,官窑青瓷花瓶,墙上挂着李成的山水画,还有苏舜钦的真迹……秋棠请姜掌柜稍待,抱歉道她们姑娘还在忙着待客,只怕一时脱不开身。姜宝珠挥挥手表示无妨:到了杜姐姐的地界儿,她自是宾至如归一一先吞掉侍女送来的果子,再饮一大杯清茶,而后端壶携盏,兀自溜达起来。春景堂的后面堆土为山,山下溪流蜿蜒,遍植垂柳,山上则建数间观景亭。姜宝珠登上山腰间的“迎晖亭”,园林全景尽收眼底时,她才发觉这园中花木布置得很有章法:
近水处种的都是紫斑牡丹,花影倒映水中,色彩丰富,相映成趣;堂前阶下种的“姚黄",“魏紫”这类名贵品种一一摆在门面上的,自然要彰显富贵喽。堂前还有一座三层的阶梯花架,上头摆满了玉版白,玉楼春之类的白牡丹,朵朵光华如月,清雅绝俗。
山坡上则植松竹,和各色牡丹混种,参差错落之间,满园春色尽现。这青山绿水,万紫千红间还养着几只白鹤,时而踱步花间,时而振翅湖面,仙气缥缈……
悠悠巡院一圈,姜宝珠的视线最终落在堂前正中的花台上。那花台用汉白玉围栏围着,周遭人头攒动,从山上望过去,两颗迎客松正好挡住视线,一点看不真切。
不过姜宝珠猜得到里头有什么。
洛阳杜氏的名气,有一大半都是这“百年独株,牡丹之王”撑起来的。每年牡丹花王盛开之时,也是杜家盆丰钵满之际。一一想观花王,入园费便高达百贯。
靠近亭栏,姜宝珠又换了个方位,想将那花台看得清楚一点。“莫急,那′御袍点绛′还没开呢。过会儿咱去堂前,定叫你瞧得一清二楚!”她转过身,这才发现杜姐姐不知几时也登上这山间亭来。杜克柔穿了身藕荷色的褚子,满头金簪玉饰都不抵发间那朵姚黄打眼一一这花儿是今早堂前开的第一朵牡丹,她亲手剪下插在髻边,讨个彩头,也衬得人面如花。
只是这花面不知是被酒熏的,还是给日头晒得,此刻她脸颊泛红,疲态尽显。
姜宝珠端起石案上的瓷壶为好友斟茶。杜克柔连灌两杯都不解渴,竟一把夺过茶壶,毫不顾忌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