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困鸟
早在定陶王扶持年仅四岁的哀帝登基前，晋朝就开始走向末路了。短短几十年间天灾人祸不断，龙椅上也接连换了三任皇帝一-天永、建阳、正德，再之后才到哀帝的承昌。
廖观音是天永年间生的人，出生之时恰逢帝位更迭，出生之地正历经雪灾与饥荒。
六岁前的记忆不多，她只依稀有被娘亲抱在怀中一路南下的印象。后来娘亲应是实在撑不住了，抱着她一并倒在荒郊野岭的路上，死之时手里还握着舍不得吃的树皮。
那时候她还不知晓死亡是何意义，她太累也太饿了，于是学着娘亲同样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的运气究竞算好还是不好，再次有意识时就已经身处奉安城罗生门的一间分堂内。
偌大的楼阁中堆金积玉，和路有冻死骨的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就这样廖观音成为罗生门的一员，她的身边有许多年龄不一的女孩,无一例外都是被罗生门门主万仞与五名副手亲自从各地捡回来的孤女。女孩们同吃同住，一起学习琴棋书画、训练歌喉。她待了一个月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即使她在逃亡路上也隐有耳闻的杀手组织，私底下正替某位权贵豢养歌姬。
她们,都是歌姬的预备役。
不过这样的生活很快就结束了，正当廖观音因为弹错琴音被关到地窖挨饿时，万仞唯一一个没有参与捡人的副手将他所有筹谋都扼死在襁褓中。她后来也知道，丁重楼此行倒并非为了行侠仗义，纯粹只是要瓦解万仞留下的一切。
可她依然视她为神，虽然是个杀神。
那天甚至是个白日，在江湖中已有恶名的年轻魔头手提万仞的脑袋，带着另外两名女子驾临廖观音所在的分堂。
那两人她从前见过，是万仞最为看好、预备将来作为王牌的万红叶与万九思。
万仞脑袋上的头发花白，以一副死不瞑目的姿态倒挂在丁重楼的手上被她展示给所有人看。
展示过后她便杀光了分堂内的所有杀手。
淋漓鲜血自地窖上方的缝隙渗漏而下,廖观音借着稻草堆爬过去偷看了她在厅堂内大开杀戒的全程。
将一整座分堂的杀手尽数歼灭不过花了片刻功夫，接着她便开始里里外外检查有无漏网之鱼。
分堂中剩下的歌姬预备役都被万红叶带到厅堂中央，地窖顶上的盖子也被掀开，廖观音出来后和其余姐妹们瑟缩在一团。她最开始以为自己也要成为刀下亡魂，然而负责查抄分堂钱财的万九思却将堂主的金库都端了出来。
“都是你们的了。“从进门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只一味做活阎王的女子终于开囗。
所有人先是不可置信，随后在万红叶的颔首下一哄而上，丁重楼则提着人头毫无留恋地迈步向外。
唯独廖观音仿佛慢了半拍，她紧盯着丁重楼手上那柄犹沾染鲜血的横刀，心里想的是：如果成为像她这样强大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被命运捉弄了？而路过她时丁重楼刚刚好停下脚步，英气十足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紧接着，她随手从袖中抖落一卷残破不堪的旧册子丢在地上。金银珠宝在前，看起来像破烂的册子自是无人问津，廖观音却鬼使神差地捡起它。
丁重楼彻底离开后，万红叶和万九思仍留在堂内做最后的收尾，她们笑容温和：“往后丁门主便是罗生门的新主人了，各位去留随意。”“想走的可以带上这些金银走，想留下的，以后便为丁门主做事……大大大
廖观音没有留下，她随第一天到罗生门时就格外照顾自己的姐姐楚惜一起领过钱财走了。
不知不觉她在罗生门待了三个月，外面的世界已然春光潋滟。只是哪怕身在王都，街巷间举目依然萧索。
她没有重新得到自由，被郑德阳带回郑家老宅时她才知道，楚惜竟和万仞有了孩子，而万仞仿佛和鼎鼎有名的望族郑氏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她没有问她，劝自己和她一起走是不是只是为了多一个侍奉的小丫鬟，因为她在相处间已经得到了答案。
后来楚惜的结局并不算好，但她依然没有很痛快。又是两年过去，期间定陶王杀兄扶持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吴悯上位。而在承昌元年，郑德阳也向罗生门下达订单，指定让丁重楼出手替他拿下前任丞相卢邝的人头。
那次在花园中见到久违的面孔，廖观音是无比激动的，她最后悔的莫过于当初没有留在她掌权的罗生门。
只是丁重楼显然已经不记得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孩童，路过时再未停留。也是在这一年，八岁的廖观音被郑德阳正式收作养女。上过一次当后她在进入郑家时到底留了个心眼，将早已对内容滚瓜烂熟的册子丢入从奉安至荥阳的水路。
根据内容她大概猜到是一卷刀谱，没有人教她，处处密不透风的看守下她并无机会练习。
唯有在夜深人静时，她结合着卷册上的图画与丁重楼血洗罗生门的场景，在心中挥舞无形的宝刀。
成为郑三小姐后，廖观音常随定陶王妃郑婉入宫与小她三岁的承昌帝吴悯培养感情。
郑婉并不喜欢她这个莫名多出的养妹，对她始终淡淡的，但也从未为难过她。她觉得这样的距离很好，经过楚惜，她实在是怕了上来就对自己很热忱的人乱世早就开始了，各地都有自立为王的政权与揭竿而起的义军，奉安的朝廷名存实亡。
第一次见到吴悯时，廖观音只觉这个穿着龙袍却畏畏缩缩的小皇帝看起来很滑稽。
他没有自己的主见也不能有，在朝堂上更陪定陶王闹出过指鹿为羊的笑话。同为傀儡，最开始她对吴悯甚至生出了些许可笑的、同病相怜的感觉。后来她很快醒悟，傀儡之间亦有高下之分，傀儡皇帝和傀儡后妃的处境也是截然不同的一一
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吧。
所有人都知道廖观音将来会入宫成为皇妃，吴悯也是。男子向来早熟，尤其是吴悯这样出生在皇家的，他十二岁起就常常对廖观音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