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手札
上清山很大，但山上的活人目前只有虞闲秋和她的两名道童。虞闲秋在给刘明月寄出第二封传信后，趁着夜深独自来到师傅霍栖川空置下来的故居，如信中所言的那样做了回不肖徒。她是晋朝天永二年出生的人，霍栖川收下四岁的她为徒时已经六十五岁了。对于师傅的过去虞闲秋同样多从传言中了解，但她们几乎朝夕相处了快二十年，虞闲秋知道霍栖川川有将日常记录在手札上的习惯，虽然她从不肯给自己看。“吱呀”一声推开门，虞闲秋熟门熟路地来到霍栖川位于窗前的书桌边坐下。这座居所的日常清扫她从不假手于人，白日她刚给装手札的匣子掸过灰。凝视着甚至未加锁的卡扣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心道既是做下决定便不必犹豫，直接伸手过去。
又是“啪"的一声轻响，仿佛霍栖川尘封的过往正在向她打招呼。“师傅，徒儿不肖，辜负了你的信任。只是徒儿也有个徒儿，就是你的徒孙，她如今有惑需要你老人家解。“虞闲秋双手合十，对眼前的厚厚一摞手札念叨道。
真的很厚，她不由自主地愣怔一瞬。
过去她确实有遵守承诺，从未打开过师傅的秘密，不曾想她的秘密竞然如此多。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在山上练武，霍栖川就捧着个本子在一旁，一边看她一边时不时执起羊毫落下几笔。
等到她好奇地跑过去想看，霍栖川就会立即将本子阖上，微笑着抚过她的脑袋道：“闲秋,这是师傅的秘密。”
每日到了晚间,霍栖川川的窗边也总点着灯。她就坐在桌案边落笔不停，神色平静，偶尔笑偶尔又会露出些许怅惘之色。霍栖川和虞闲秋一样都未与人结过亲，收徒后她更是鲜少下山，虞闲秋就没见过她还有什么旧友。
先从哪里看呢？虞闲秋翻过每本手札的封皮，发现它们都长得一摸一样，只是越往下纸张越陈旧些，于是她将所有本子按从下往上的顺序挨个排列在案上她从最底下的一本开始看，果然，这本写着霍栖川少年时的事！怀着激动、憧憬又略带愧疚的心绪，虞闲秋开始细细品读师傅的曾经。刚开始她还有些做贼心虚的压力，可看着霍栖川流畅而生动的笔触，不觉间彻底忘了神。
霍栖川的年纪与虞闲秋隔着一个甲子还多一年，比虞闲秋多经历了三朝皇帝，她年轻时晋朝还没有乱起来。
第一本手札记的正是霍栖川川的十七岁，与外界流传的大差不差。连山派因给历朝历代的帝王提供保尸身不腐的寒蝉羽衣，一直以来无论王朝如何变化，都拥有来自正统的尊崇，年少成名的霍栖川还担任过一名郡主的随身护卫。
与男官记载的史书所留的寥寥几笔相比，霍栖1川在手札上细致地记录了那位郡主从六岁开始的成长经历一一
第一次见西陵，她很开朗也很有礼貌，我其实松了口气。西陵又长高了，我送了她一把小木剑，她说她很喜欢，还想拜我为师，但我不能违背祖训。
西陵擅长丹青，她画的第一个人是云王妃，第二个人是我。西陵今日悄悄拉着我说：父王的王位传男不传女，连山派的功法传女不传男，父王坏，连山派好。
我觉得她说的对，但我不能对雇主的女儿说雇主的坏话。师傅看起来真的很喜欢带小孩啊，虞闲秋心心道。她从满怀欢愉的字里行间看到一名聪颖活泼的女孩，与一名少年老成的姐姐。初卷的行文无比轻松，只是越往后看，她的神色便无法不变得凝重。她知道霍栖川护卫的郡主是谁，那位郡主十六岁时被封为了永安公主，前往与北辽相邻的乌孙国和亲。
剑客与郡主相处的十年最终落成十本手札，从相遇到别离，最后仅剩无望的依依不舍。
在那之后的一本手札，整本纸张仿佛被人揉捻过许多许多次，但落在纸上的只有四句话。
第一句是：我去送她了，她不肯随我走。
第二句是：对不起师傅，徒儿违背了祖训，徒儿希望她也能拥有更多保护自己的能力。
第三句的开头是“西陵"，而除了这个名字外，后面的句子却都被划去了。虞闲秋努力辨认，还是连蒙带猜出了个大概：西陵，我见到你了，但我不敢上前第四句是：西陵，我终于带你回来了。
和亲公主一去便很难复返，虞闲秋记得永安公主辗转嫁给过两位乌孙昆弥，两任夫婿挨个死去后又历经乌孙王廷动荡。她写信给晋国皇帝请求归乡，都被驳回。
虞闲秋坐在原位不觉间早已双手紧攥，她知道，师傅是真的将人带回来了。上清山葬着诸多连山派前辈的后山中有座无名孤坟，霍栖川常常单独去到那里停留甚久。后来霍栖川自己身故，也向她指定了一处离那里很近的位置落葬想到师傅多年来从来没说出口的苦闷，虞闲秋的胸腔也变得沉闷起来。而翻到下本手札时，本就盈在眼眶中的泪水彻底掉落下来。时隔好几十年的空白后，霍栖川的记录重新启动，她开始写与关门徒的山上琐事。
二十本手札上写满了虞闲秋从小长大的趣事、囵事、忤逆事，什么摘桃子和猴打架，六岁掉牙以为天塌了，十二岁来月水又以为天塌了，不听师傅的话强行练习进阶功法差点走火入魔……
中途还有几次霍栖川自己单独下山，她甚至对这些额外标注了句：特意瞒着闲秋。
看到这里虞闲秋又有些哭笑不得，再往后翻却见霍栖川川提到丁重楼一一初见时我就觉得那孩子身上的杀性太重，日后恐会入了魔障。但我始终忘不了她，瞒着闲秋悄悄见了她几面。
将来她会是闲秋很好的对手，又或许，她们可以成为朋友。虞闲秋从前就有过怀疑，看到这里时已经可以确定，破障刀就是霍栖川赠予的丁重楼。
不过破障刀又怎么会在师傅手中，或者说在连山派手中？连山派分明是只用剑的啊？她一边继续疑惑，而后就翻看到最后一本手札的倒数第二页。只见上面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不肖徒。
她心下猛得一跳，差点以为是霍栖川当场显灵了，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