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说,收回手,继续低头吃着他的煎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递了张无关紧要的餐巾纸。
我指尖冰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当场失态。我缓缓坐下,手指颤抖着,一点点展开那张折叠得十分工整的便签纸。
纸张是普通的便利贴,上面用熟悉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字。是陈默的笔迹,我认得。
「你昨晚扮演的角色已经死了37次,下一个是你。
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37次?我们明明只“演”了56个晚上!就算加上他昏迷时我对着空气的练习,也远远不到这个数字!
下一个是你。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胸口。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我猛地抬头,看向餐桌对面的男人。
他正用餐刀抹开黄油,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那片涂抹均匀的黄油世界里。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与他刚刚递出的那张来自地狱的纸条,形成了最荒诞、最恐怖的对比。
他吃得很快,盘子很快就干净了。然后,他拿起餐巾,仔细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我去书房看会儿书。”他说,语气是陈述句,没有任何询问或解释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没有看我对于那张纸条的任何反应,就像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日常程序,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了餐厅。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渐行渐远。
餐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那张摊开的、写着致命讯息的纸条,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和这张来自地狱的便签。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低频运行的嗡嗡声,像某种潜藏在墙壁里的怪物在喘息。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便签纸白得刺眼,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你昨晚扮演的角色已经死了37次,下一个是你。
37次。
不是56,是我们共同“演出”的次数。是37。这个数字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舔舐着我的理智。多出来的那些“死亡”,是从哪里来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他那片混沌的大脑里,莉拉……或者说,“我”,已经死了多少次?
还有,“下一个是你”。
不是莉拉,是“你”。他分得清。他清楚地知道,扮演者是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苏晴。他知道他在对谁发出警告……或者,是通知。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我捂住嘴,冲进厨房的水槽,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拍打脸颊,试图让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冷静下来。
不能慌。苏晴,你不能慌。
我关掉水,撑着冰冷的不锈钢水槽边缘,大口喘息。抬起头,厨房的玻璃窗映出我惨白失措的脸。这张脸,和陈默钱包里那张旧照片上笑容明媚的女人,判若两人。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记忆复苏的过程可能伴随认知混乱、情感解离,甚至短暂的攻击性……家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理解……”
理解?攻击性?
那张纸条,已经远远超出了“认知混乱”的范畴!那是一种清晰的、带有计数性质的、指向明确的威胁!
我猛地转身,背靠着水槽,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客厅,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上书房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没有声音。他就像一头回到自己领地的兽,暂时蛰伏了起来。
我必须弄清楚!
我蹑手蹑脚地走上二楼,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生怕木质楼梯发出任何一点声响。主卧室的门虚掩着,我侧身闪了进去,反手轻轻锁上门。
心跳如擂鼓。
我先是冲向他那边床头柜。抽屉里只有几盒安眠药(医生开的,为了缓解他偶尔的失眠)、一本他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说、一支备用钢笔。干净得过分。
我又打开衣柜,检查他的衣服口袋。空的。只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放在衣帽间最里面的那个旧行李箱上。那是他从医院回来后,我一直没有彻底整理过的箱子。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蹲下身,打开卡扣。里面大多是他以前的一些旧物,几件过时的衬衫,几本专业书籍。我一件件翻找着,手指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藏在几件折叠的毛衣下面。
是一个黑色的、硬皮封面的笔记本。不是他以前常用的那种工作日志。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拿出笔记本,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
只有一行行,用那种我熟悉的、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钢笔字,写下的记录。
「第1次。尖叫。坠落。不够真实。
「第2次。沉默。毒药。眼神不对。
「第3次。挣扎。绳索。力度尚可。
「第18次。乞求。刀刃。位置偏移。
「第29次。背叛。枪击。血的颜色很有趣。
「第37次。了然。重击。她好像知道了。
我飞快地翻动着纸页,指尖冰凉到麻木。每一行记录,都对应着一种“莉拉”的死法,和一句简短的、冷酷的“点评”。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记录。记录着每一次“杀戮”的细节、受害者的反应,以及……凶手的体验。
最后一行,正是昨晚的记录!「第37次。了然。重击。她好像知道了。
“她好像知道了”——指的是昨晚我被他抓住手腕时,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惊恐吗?
那么,“第38次”呢?下一次“演出”?还是……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笔记本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