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望批着批着,继续暗自思索,定南侯手握东南沿海数万精兵,是朝廷一等一的实权将领。他进京述职本是寻常,可与选后之事放在一起,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很快,定南侯抵达京城。
陛见那日,紫宸殿中庄严肃穆。定南侯入殿行礼,淑和公主身着命妇礼服,跟在丈夫身后。
永泰帝端坐御座上,受了君臣大礼,态度和煦又威严。先问过一路辛苦,又问东南沿海防务、军士训练和海疆安定等事,定南侯一一作答。
“东南沿海能得定南侯坐镇,朕心甚慰。”永泰帝颔首,“侯爷此番进京,可要多住些时日。”
“臣遵旨。”定南侯躬身。
永泰帝顿了顿,忽而问道:“听闻侯爷膝下的柔嘉县主,早就及笄了吧?可有婚配?”
这话问得突然,谢迟望看了一眼永泰帝,这小子要干什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毛头小子果然还是扛不住情窦初开么?
定南侯恭敬答道:“回陛下,小女柔嘉尚待字闺中,拙荆的意思是在京中寻人家,也好知根知底。”
淑和公主适时接口:“陛下也知道,柔嘉那孩子懂事,臣舍不得她嫁在南边。京中繁华,她若能嫁在京中,也是臣的私心。”
她又道:“若能在亲眷中选一户,那就更好了。毕竟是自家孩子,知根知底,总放心些。”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公主的亲眷,不就是皇室宗亲?而最尊贵的宗亲,莫过于皇帝本人。
谢迟望听到此处,看向御座上的永泰帝,只见少年帝王面上波澜不惊,只点头:“姑母爱女之心,朕明白。此事不急,慢慢商议便是。”
送走定南侯夫妇,暖阁中只剩谢迟望与永泰帝。
“陛下。”谢迟望走到他身侧,想了想还是开口:“方才定南侯夫妇的话,陛下听明白了吗?”
永泰帝靠向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挑眉看着谢迟望:“朕又不聋。”
“那陛下意下如何?”谢迟望直视着他的眼睛,“柔嘉确实无可挑剔。可皇后之位关乎朝局稳定,不是凭喜好就能定夺的。定南侯手握重兵,长姐是宗室女,两家联姻本就势大。若再将柔嘉立为皇后,陛下想过后果吗?”
永泰帝看着他,皱了皱眉,伸手拉他在旁边坐下:“清和的意思是,柔嘉不适合?”
“臣只是提醒陛下,选后当以大局为重,”谢迟望斟酌着措辞,有些为难道,“而非一时情动,沉溺儿女私情。
当年谢迟望爱上赵尔忱时,也没想过以大局为重,皇位说不要就不要,如今要劝侄子理智,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难为情。
永泰帝一怔,随即脸上浮起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拍了拍谢迟望的手背,安抚道:“朕知道了,清和,你多虑了。”
见他不再开口,谢迟望又道:“陛下若实在喜欢柔嘉,也不是不可。但需得徐徐图之”
“清和。”永泰帝干脆地打断他,从案上拣起一本奏折按他嘴上:“朕有分寸,你别操心了。”
谢迟望被强行闭嘴,没好气地将奏折夺过来,看着他那张已有了帝王威严的脸,朝他翻了个白眼,便继续去干自己的活了。
于是,谢迟望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定南侯夫妇身上,只见定南侯进京述职后,偶尔入宫参加一些宴饮应酬,其余时候都在家里待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那么平静。
十几日后,一道旨意从宫中发出,命周敬将军即刻进京。
周敬将军年近六旬,是三朝元老,军功赫赫,驻守北边多年。此刻突然被召,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谢迟望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与赵尔忱在府中用晚膳。
“周将军进京,”谢迟望皱眉,“这是要分定南侯的权。”
赵尔忱看着他:“你是说,陛下要用周敬制衡定南侯?”
“十有八九。”谢迟望撇嘴道:“陛下这是告诉定南侯,即便选了柔嘉,也不是你一家独大。”
赵尔忱颇为欣慰:“陛下比我们想的更有脑子。”
谢迟望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周敬抵达京城。
这位老将精神矍铄,入宫陛见时声如洪钟。永泰帝在殿中接见他,一番寒暄后便直入主题。年后将由周敬携长子南下驻防闵地,分走定南侯麾下两万精兵,与定南侯其余部署形成犄角之势,共保东南海疆。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分定南侯的权。一山不容二虎,两大军头共处一地,互相牵制,谁也吃不下谁。
定南侯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陛见后的次日,他主动上折,表示支持朝廷调兵遣将的决策,并愿全力配合周敬,共保海疆安宁。
折子递上去,满朝文武心中都有了数,这是默许了。或者说是交换,两万兵权换一个皇后之位,很难说定南侯是亏了还是赚了。
又一日,谢迟望路过花园时偶遇了柔嘉县主。
柔嘉县主见谢迟望过来,忙敛衽行礼,“柔嘉见过殿下。”
谢迟望打量了她几眼,笑道:“这身衣裳很衬你。”
上次那身裙子端庄得像姚黄牡丹,今日的裙子像春日桃花,衬得气色都比上回好了,更有少女气息了。
柔嘉莞尔一笑:“殿下过奖了。”
谢迟望看着她,心中有些感慨,这姑娘要进入深不见底的后宫了,不知她在这皇宫能有个什么样的前程。
回到家后,谢迟望将今日偶遇之事告诉了赵尔忱。
赵尔忱听罢,好奇问道:“你觉得陛下是真的喜欢柔嘉,还是另有打算?”
谢迟望摇头:“我原以为他是情窦初开,一时昏头。可如今看他调兵遣将,制衡定南侯,哪有半点昏头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从一开始,他就是清醒的。喜欢也许是真的,权衡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