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欢声笑语与觥筹交错声戛然而止。
巴图尔脸上狂笑凝固,手中的金碗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溅起一片奶白色的酒渍。
他站起身,臃肿的身躯因突如其来的震惊而晃了晃。
那双原本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说什么胡话!”
一名千户醉醺醺地吼道,“五千人,就敢直奔我鞑靼大营?是哪个部落活得不耐烦了,是西边的瓦刺背信弃义?还是北边的哪个不长眼的小族发疯了?”
“不,不象”
那斥候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看旗号、衣甲,还有那马的脚力,恐怕是南边北平府的燕王骑兵!”
“燕王骑兵?朱棣的人?”大帐内死寂,随即众人哄堂大笑。
“哈哈哈!五千人,汉人的骑兵?”
巴图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斗:“那个燕王朱棣,是在北平吃多了汉人的大米,把脑子吃坏了吗?就凭他那点骑马的步兵,也敢出塞来找我鞑靼勇士的麻烦?还只有五千人?!”
“大汗说得对!”刀疤脸千户狞笑着拔出腰刀,“五千汉狗,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正好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省得咱们再去找他们了!砍了他们的头,挂在旗杆上,让南边的皇帝看看得罪咱们的下场!”
“对!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盔甲和好马!”帐内群情激愤,原本的惊慌瞬被极度轻篾的暴戾之气所取代。
在他们看来,汉人骑兵出了长城,就是一群待宰的绵羊。
五千人冲击他们拥有数万控弦之士的鞑靼大营?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在这片狂妄的叫嚣声中,跪着的斥候却抬起苍白的脸,声音带着哭腔补充了一句,“可是大汗,他们的速度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小人从未见过,马能跑那么快!而且他们的气势很吓人,不象普通的明军————”
这句话,让一些较为清醒的头人眉头微微皱起。
速度极快、气势吓人?
似乎和他们印象中那些主要依靠车阵火器、骑术平平的明朝边军有些不一样?
但这丝疑虑,很快就被巴图尔那嚣张的咆哮所淹没:“放屁!再快能有多快?再吓人能吓得住狼的子孙?”
他一脚踢开面前的桌案,酒肉洒了一地:“吹号!集结!所有能上马的男人,都给老子拿起弓箭和马刀!”
“让这群不知死活的汉狗有来无回!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草原上的雷霆怒火!”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帐内众人红着眼睛,齐声怒吼。
杀戮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急促而苍凉的牛角号声,猛地在靼大营上空响起。
原本平静的营地,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忙碌。
混乱中夹杂着一种基于以往经验的盲目自信。
无数鞑靼骑士从帐篷里钻出来,匆忙地披上皮甲,抓起挂在木架上的弓箭和弯刀,翻身跃上躁动不安的战马,如同一股股浑浊的溪流,向着营寨前方指定的集结地点疯狂涌去。
巴图尔本人也在亲兵的服侍下,迅速披挂上一套沉重的镶铁皮甲,戴上插着狼尾的铁盔。
他一边系着甲绦,一边对身旁的一名书记官吼道:“还有!立刻派最快的马,给老子飞报西边的瓦刺部阿鲁台太师!”
“告诉他!明朝的燕王朱棣疯了!派了五千骑兵出塞,来找死了!”
“等老子把这五千颗汉狗的人头砍下来,垒成京观之后,就和他合兵一处,趁着明朝边境空虚,直接杀进长城!”
“男人杀光,女人和钱财全部带走!让南边的皇帝知道,招惹我们苍狼子孙的下场!
“”
他的眼中,闪铄着极度贪婪而残忍的光芒。
“哈哈哈!”旁边一名头人狂笑道:“大汗英明!这简直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好机会!先吃了这五千不知死活的点心,然后直接去享用明朝的大餐!”
“没错!”巴图尔狞笑着,拔出腰间的镶宝石弯刀,虚空劈砍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破风声:“让儿郎们都打起精神!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要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用汉人的血,染红咱们的战旗!”
“等抢完了北平,咱们再回头,顺便把那不听话的兀良哈三卫也一并踏平!这整个漠南草原,就都是咱们的牧场了!”
在他们看来,这突如其来的五千明军,非但不是灾难,反而成了一场盛宴的开胃菜,一个南下劫掠的完美借口。
根本没有把这区区五千人放在眼里,满脑子都是如何扩大战果,如何烧杀抢掠。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鞑靼大营前那片开阔的河谷平地上,已然汇聚成一片令人室息的钢铁海洋。
黑压压的骑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足足两万馀名鞑靼精锐骑士,已然披挂整齐,手持雪亮的弯刀,身背硬弓,端坐于躁动不安的战马之上。
虽然阵型远不如燕王铁骑那般整齐划一,带着草原部落特有的散漫与混乱,但那汇聚在一起的冲天煞气、以及人多势众所带来的庞大压迫感,却足以让任何直面他们的敌人心惊胆寒。
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战马粗重的响鼻声、喷出的滚滚白气;兵器铠甲碰撞发出的铿锵声;以及骑士们粗野的吆喝声、笑骂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原始的声浪,震得脚下的草地都在微微颤斗。
这时,大首领巴图尔骑着一匹格外雄壮的枣红色骏马,在一众部落头人的簇拥下,缓缓驰到军阵最前方。
他勒住马缰,用凶狠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他引以为傲的大军,脸上露出了满意而残忍的笑容。
巴图尔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用如同破锣般的粗哑嗓音,高声吼道,传遍了大半个军阵:“儿郎们,长生天保佑,刚得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