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的绝笔和扬州十日的惨状,如同在砺剑谷这口已然滚烫的溶炉中,投入了最炽烈的燃料。
仇恨,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化作了每一个新来者眼中那无法磨灭的血色,化作了他们沉默劳作时偶尔失控的颤斗,化作了训练场上那近乎自虐的疯狂。
短短半月之内,通过侯三等人用生命开拓、维护的几条隐秘信道,以及受陈阳“局域公告牌”无形影响而自行寻来的零散难民,涌入砺剑谷的人口竟超过了三万!
这远远超出了沉文渊和张魁最悲观的预计。
山谷深处新建的窝棚区迅速爆满,后来者只能暂时栖身在临时挖掘的地窝子或简陋的草棚下。
粮食压力骤然增大,尽管早已实行配给制,存粮的消耗速度依然令人心惊。
然而,与巨大的压力相伴的,是同样巨大的潜力。
陈阳站在新开辟的第二训练场上,看着黑石和王五整编新到的青壮。这些刚刚经历家破人亡、从地狱边缘爬出来的男丁,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被残酷现实淬炼出的麻木与凶狠。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清楚地知道,是北面的鞑子毁了他们的家园,杀了他们的亲人。当黑石用嘶哑的嗓子吼出“想报仇,就先给老子练出能砍下鞑子脑袋的本事”时,这些新兵握紧粗糙木枪的手,青筋暴起。
匠户营成为了意外的惊喜。周铁柱从难民中甄别出了超过两百名各类工匠,铁匠、木匠、皮匠、甚至还有几个曾经在官府火药局做过事的老师傅!
他们被立刻补充进各个作坊,尤其是火药坊和铁器坊。有了这些熟手添加,原本进展缓慢的火药生产工艺摸索速度明显加快,虽然距离稳定量产还有距离,但周铁柱脸上的愁容总算舒展了些。铁料的质量也在老师傅们的琢磨下,有了细微的提升。
更让陈阳注意的是,难民中竟有几十个落魄书生和底层胥吏。沉文渊如获至宝,立刻将他们组织起来,协助进行人口登记、物资分配和简单的文书工作。甚至有几个略通医理的,也被补充进了愈发庞大的医护队伍。
知识的火种,同样在这深山谷地中得以留存。
一日,沉文渊带着几分激动,引着两人来见陈阳。
“头领,这两位先生是刚从江阴逃难而来的士子,这位是李寄,这位是王翊。两位先生听闻我砺剑谷义举,特来相投!”
陈阳心中一震!李寄,王翊!这可都是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尤其是王翊,乃是浙东抗清的中坚力量之一,其能力与气节毋庸置疑。
他立刻起身,郑重还礼:“两位先生大名,陈某早有耳闻!江阴血战,天下震动,二位能脱困来此,实乃天佑我华夏,佑我砺剑谷!快快请坐!”
李寄年约三旬,面容清癯,虽衣衫破旧,但目光沉静,带着读书人的瑞智与观察力。
王翊则更年轻些,眉宇间有一股勃勃英气,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
两人见陈阳如此礼遇,且观谷中气象,虽简陋却秩序井然,兵民皆有斗志,眼中不禁流露出讶异与希望之色。
王翊拱手道:“陈头领过誉了。江阴已陷,阎(应元)陈(明遇)二公殉国,我等侥幸得脱,一路南来,听闻括苍山有‘破阵营’高举义旗,连挫挞虏,故特来投效,愿效犬马之劳,共图复明大业!”
李寄亦道:“观谷中气象,头领非常人也。李某不才,于舆地、民政略知一二,若蒙不弃,愿竭尽所能。”
陈阳大喜:“得二位先生相助,如虎添翼!文渊,李寄先生暂在你麾下,参赞民政,绘制舆图,王翊先生……”他略一沉吟,“王先生既有志军旅,可先入黑石麾下任参军,熟悉我军务,日后另有重用!”
人才的涌入,让陈阳心中底气更足。
他清淅地感觉到,砺剑谷正在从一个单纯的军事据点,向着一个具备更完整社会结构和潜力的抗清基地蜕变。
“头领,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我们谷内能战之兵,算上辅兵,恐怕能超过八千!”黑石巡视完新兵训练,来到陈阳身边,语气带着兴奋,也带着一丝忧虑,“就是这粮食……张魁那边天天跟我叫苦,说仓库眼见着就要见底了。新开垦的荒地,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陈阳目光沉静,望着山谷中熙熙攘攘、却又秩序井然的人群。“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他沉声道,“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人尽快拧成一股绳。仇恨是动力,但不能只有仇恨。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现在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战,更是为了他们脚下这块最后的安身立命之地而战,为了身边这些同样命运的同胞而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明天起,抽调部分老兵和表现好的新兵,混编成小队,由你或者王五亲自带队,出谷进行适应性巡逻和小规模狩猎。一来熟悉周边地形,二来锻炼实战配合,三来……也能补充些肉食。记住,以锻炼为主,尽量避免与清军大队接触。”
“明白!”黑石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破谷口哨卡,直奔议事堂而来。
马上的哨探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气喘吁吁地喊道:“头领!急报!西南方向,约百里外,发现大队清军旗号!看方向,是冲着我们括苍山来的!兵力……兵力估计不下三千,有马队!主帅旗号是‘陈’!”
消息传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该来的,终于来了!
而且来的还是历史上在浙江等地镇压抗清义军的清将陈锦!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意外。
砺剑谷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接连收纳大量来自北方的难民,清廷若是再无反应,那才是怪事。
“再探!查明敌军详细兵力构成、行军速度!”陈阳冷静下令,随即对黑石道,“敲钟!召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