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郑烜在乾清宫单独召见秦思齐。
“秦卿,今日朝议,你都听见了。依你之见,当战当和?”
秦思齐躬身:“陛下,臣非兵部官员,不敢妄议军机。”
皇帝摆了摆手:“朕让你议,你就议。你在国子监搞军事实习,让监生知边防、懂军事。如今边关告急,那些监生们是什么想法?”
秦思齐心中一动:“陛下是…”
“朕想听听年轻人的声音,那些还没被官场磨去棱角的读书人,他们怎么看这场仗。”
“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去,让监生们讨论。”
十一月底的北京,寒风凛冽。但国子监彝伦堂内,气氛比寒风更冷肃。
秦思齐将边关战报,不是朝廷公布的简版,是他从兵部旧友那里得到的详细情况,抄录张贴,让所有监生阅览。
“瓦剌破镇远堡,守军三百,战死二百八十人,馀者皆伤。堡内百姓二百馀口,被掳走大半,老弱皆杀。”
“大同副总兵中伏处,战场遗尸一千七百具,无头者过半(鞑子有割首级记功之习)。”
“被焚驿站,驿卒十二人皆死,最年轻的只有十六岁。”
触目惊心的文本,血淋淋的数字。
监生们围着布告,寂静无声。那些曾经在边关实习过的监生,更是面色惨白。
第二天,秦思齐召集全体监生,在广场举行大讨论。
秦思齐站在台上:“今日不论师生,只论国事。瓦剌犯边,战还是和?大家畅所欲言。”
沉默良久,张成第一个站了出来。
“学生主张战。边军将士,粮饷不足,衣甲破旧,仍死守关隘。若朝廷此时议和,等于告诉将士:你们的血白流了,你们的守御无意义。如此,军心必散,边防必溃。”
陈裕接着站起:“学生也主战。但不是为战而战,是要打出十年太平。瓦剌贪得无厌,今日掠甘肃,明日攻宁夏,若不反击,明年就会打到北京城下!”
徐显的话更直接:“我知道些内情。瓦剌之所以敢这么猖狂,就是看准了我们北征后国力疲弱。此时若退,他们会得寸进尺。若战,打疼他们,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寒门监生、荫监生,一个个站起来。
有的引经据典,有的结合见闻,有的分析利弊,但结论惊人一致:战!
当然也有不同声音。一个叫孙文的监生小声说:“可是打仗要花钱,要死人…朝廷刚北征过,还能打吗?”
立即有人反驳:“现在不打,将来死的人更多!瓦剌每次入寇,掠走的财物、杀死的百姓,难道不是损失?”
争论从上午持续到下午。秦思齐只主持,不表态,让监生们充分辩论。
最后,他让监生们投票。结果:一千二百监生,主战者一千零七十六人,主和者八十九人,弃权者三十五人。
秦思齐收起票纸:“这就是国子监的声音,我会如实奏报陛下。”
秦思齐没想到的是,监生们不止要议,还要行。
第二天一早,张成、陈裕、徐显等三十馀名监生,联名上书秦思齐:
“国家有难,士子有责。今瓦剌猖獗,边关告急。吾等虽为书生,亦知忠义。愿赴边关,效力军前。或为文书,或助粮草,或抚伤员,但有所需,万死不辞!”
这封血书在国子监引起轰动。短短三日,签名者超过三百人。
秦思齐将血书压下了。他知道,监生们热血可嘉,但战场不是儿戏。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京城士林震动。
更让秦思齐意外的是,民间反应。
京城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国子监监生请缨之事。
“听说了吗?国子监那些读书人,要上前线!”
“真的假的?读书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吗?”
“你懂什么!国子监秦祭酒带他们练过兵,不是那种死读书的!”
“这才是我大丰的好儿郎!读书不忘报国!”
舆论一边倒地赞扬。甚至有小贩自发到国子监门口,送吃食、送冬衣,说“给咱们的读书兵”。
这股风潮越刮越猛,终于惊动了朝堂。
十二月初五,都察院收到七封弹劾秦思齐的奏疏。
“国子监祭酒秦思齐,煽动监生,干涉朝政,有违祖制!”
“监生当闭门读书,妄议战和,已成乱政!”
“秦思齐以练兵为名,行聚众之实,其心可诛!”
言辞一句比一句严厉。最狠的一封,直接说秦思齐“养士自重,图谋不轨”。
弹劾奏疏抄本送到国思齐案头时,秦思齐正在看监生们新交的策论——题目是“若赴边关,你能做什么”。
文章五花八门:有的说会算学,可帮清点粮草。有的懂医术,可协助救治伤员。有的擅文书,可处理军中文牍……
赵文成忧心忡忡:“大人,这次弹劾来势汹汹,恐怕……”
秦思齐放下策论:“恐怕什么?监生爱国,何罪之有?士子报国,何错之有?”
“可是……”
”秦思齐站起身:“没有可是。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熊熊。皇帝坐在御案后,案上摊开着那几封弹劾奏疏。
“秦卿,看看吧。”郑烜将奏疏推过来。
秦思齐躬身接过,快速浏览。看到“图谋不轨”四字时,心中冷笑,这些人的手段,还真是百年不变。
秦思齐放下奏疏:“陛下,这些弹劾,臣有三点可辩。”
“说。”
“第一,监生议政,非臣煽动,是陛下亲口让臣‘听听年轻人的声音’。臣只是奉旨而行。”
“第二,监生请缨,出于忠义,非臣鼓动。陛下若不信,可召监生问话,看臣是否曾有一言鼓励他们从军。”
“第三,臣以为,监生有此热血,非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