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铁路图纸的油灯，在司令部的书房里亮到深夜。秦开强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工兵团初步勘察后整理的《观音堂—潼关段地形报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脉、河谷、断层，每一处都意味着工程的艰难；另一份则是周通估算的《首期工程预算》，那串“五十万银元”的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缺钱，缺人。这是横亘在铁路计划面前的两座大山。
“人才是根本。”秦开强揉了揉眉心，对守在一旁的陈策道，“没有懂铁路的专家，再好的图纸也落不了地。你帮我想想，1912年前后，国内有哪些铁路人才？”
陈策略一思索，答道：“前清末年，詹天佑先生主持修建京张铁路，声名远扬，他手下有一批留美、留欧的工程师，是国内铁路界的中坚。只是詹先生现在主持粤汉铁路，怕是难请动。”
“詹先生是泰斗，自然难请，但他的学生或许可以。”秦开强眼睛一亮，“我记得，詹先生有个弟子叫颜德庆，江苏人，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参与过京张铁路和沪宁铁路的修建，擅长桥梁设计，现在好像在汉冶萍公司任职。此人是实干型人才，若能请到，铁路的桥梁隧道工程便有了保障。”
这是他穿越前的记忆碎片，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颜德庆后来成为民国铁路界的重要人物，主持过多条干线的修建，能力毋庸置疑。
“除了颜先生，国内还有一批从唐山铁路学堂（今西南交通大学前身）毕业的学生，他们在前清的铁路公司任职，熟悉国内路况和工程管理。”秦开强继续说道，“比如杜镇远，湖北人，唐山学堂首届毕业生，参与过川汉铁路勘测，对山区铁路经验丰富，现在应该在上海附近。”
陈策一一记下这些名字：“我这就发电报给上海、武汉的同窗，设法联络这几位先生，许以高薪和总工程师、副总工程师之位，看能否请他们来陕。”
“不止国内的。”秦开强补充道，“东瀛也有不少铁路技术人才，我留日时的一位教授，曾参与过南满铁路的修建，对山地铁路颇有研究，可尝试邀请他来做技术顾问，待遇从优。”
人才的名单逐渐清晰，秦开强的目光又落回“钱”的问题上。五十万银元的首期预算，对刚刚起步的陕西实业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北洋的盐税拨款要优先保障兵工厂，山西的煤矿入股短期内难见收益，士绅募集的商股也杯水车薪。
“分期付款？”陈策见他沉思，试探着问道，“就像洋行买办进口机器那样，先付一部分定金，剩下的按年或按工程进度支付？”
“对！”秦开强猛地一拍桌子，“不仅是向外国公司买设备可以分期，向国内的工程队、水泥厂、钢铁厂订货，也可以采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可以把铁路的收益提前‘预支’出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思路愈发清晰：“第一步，向英国的怡和洋行、德国的礼和洋行询价，采购铁轨、蒸汽机车和桥梁钢材。这些洋行急于打开中国内陆市场，必然愿意接受分期付款——先付三成定金，剩下的分五年还清，用铁路未来的货运收入抵扣。”
“第二步，与国内的工程公司合作。江南有几家民营工程队，曾参与过沪宁铁路的修建，可邀请他们来承包路基和隧道工程，工钱先付西成，剩下的等铁路通车后，用三年的客运收入支付。”
“第三步，发行‘铁路建设债券’。”秦开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面向晋陕两省的商人、士绅和富户发行，面额分为五十银元、一百银元、五百银元三种，年息五厘，期限十年，到期连本带利偿还。债券可以转让、抵押，用实业总局的盐税拨款和未来的铁路收益做担保，吸引力应该不小。”
这种“以未来收益换当前投入”的模式，在当时的中国还颇为新颖，却精准地抓住了商人“求稳求利”的心理。秦开强知道，只要让他们相信铁路能赚钱，债券就不愁卖不出去。
“只是，”陈策仍有顾虑，“分期付款意味着要支付利息，债券也要付股息，算下来总成本会增加不少。万一铁路通车后收益不及预期，怕是会背上沉重的债务。”
“风险与收益并存。”秦开强语气坚定，“铁路早一天通车，陕西的实业就能早一天盘活，长远来看，这点利息不算什么。至于收益，你看——”
他指着地图：“潼关至观音堂一旦通车，陕西的煤炭、铁器运到河南，成本至少降低三成，单是这一项，每年就能为商户节省数十万银元；河南的海盐、布匹运进陕西，价格能下降近一半，百姓受益，商税也会增加。再加上客运、邮政运输，收益绝不会差。”
为了让计划更有说服力，秦开强决定先从“身边人”入手。他亲自拜访了郭希仁，将分期付款和发行债券的想法和盘托出，请他牵头联络关中的富商士绅。
郭希仁起初也担心风险，但听秦开强分析了铁路通车后的收益前景，又看到他拿出的详细预算和还款计划，渐渐动了心：“开强，你这想法虽大胆，却有几分道理。老夫愿牵头，先从长安府的几家票号和大商号开始游说。只是有一条——债券的发行和资金使用，必须公开透明，由士绅代表组成监督会，免得惹人非议。”
“理应如此。”秦开强欣然应允，“监督会的人选，就由先生拟定，我绝无异议。”
说服了郭希仁，事情便成功了一半。郭希仁随即召集了长安府的十多位富商和票号掌柜，在实业总局开了一场“铁路投资说明会”。秦开强亲自到场，用详实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讲解铁路的盈利模式和债券的安全性，当场就有三位富商表示愿意各认购五千银元的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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