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维峻从湖北发来的战报，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秦开强的案头。电报内容大多简短：“北洋军克九江”“赣军溃散”“南方各省通电取消独立”字里行间透着北洋军势如破竹的凌厉，也印证着秦开强对“二次革命”速败的预判。
他将战报随手放在一边，目光落在铁路筹备处送来的《观音堂-潼关段施工进度表》上。宋向辰果然有能力，短短半个月，己完成沿线大部分征地，第一座桥墩在陕豫边境的涧河上立了起来，铁轨的订单也通过怡和洋行从英国发出，预计秋收后便可运抵。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袁伯祯的身孕己显怀，近来总有些孕吐反应。秦开强起身看了一眼，见侍女正端着安胎药进去，便轻轻带上门，回到书房。
桌上还放着两份文件：丁文江提交的《陕北石油勘探中期报告》，称延长一带的地质构造确有石油迹象，美孚的钻井设备己运抵延安，不日便可开钻；宋向辰的《煤炭招商后续细则》，详细列明了各中标方的首期投资到账情况，甘泉煤矿的主井口己开挖至地下五十米，预计年底可出煤。
表面上，陕西的各项实业都在按部就班推进，但秦开强心中清楚，有一个巨大的隐忧始终悬着——钱。
铁路、钢厂、电话局，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北洋拨的铁路专款只够前期工程，炼钢厂的设备款还差一大截，电话线路的铺设更是处处要钱。煤矿的分红要等出煤后才有，石油勘探能否成功还是未知数，光靠现有收入，根本填不上资金缺口。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线装的《陕西通志》，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陕北与甘肃交界的几处山谷——那里土壤肥沃，气候适宜，是种植鸦片的绝佳之地。
鸦片，这个让国人深恶痛绝的毒瘤，却是这个时代最暴利的商品。晚清至民国，许多地方军阀都靠种植鸦片填补军饷，袁世凯政府虽明面禁烟，暗地里却对地方的“烟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秦开强而言，这是眼下最快捷、也最无奈的筹钱方式。
“此事绝不能公开。”秦开强对深夜来访的陈策说道，“必须找最可靠的人，在最隐蔽的地方，悄悄进行。”
陈策脸色凝重：“师长，这风险太大了。一旦泄露，不仅名声扫地，北洋那边也可能借机发难。”
“我知道风险。”秦开强语气沉重，“但你算过没有？一亩鸦片年产烟土三十两，按市价每两银元五角算，一万亩就能收入十五万银元。咱们只需种五万亩，一年就是七十五万，足够支撑炼钢厂和电话局的开销，还能补贴军饷。”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铁路通车、煤矿出油，有了稳定的正当收入，立刻停种。这只是权宜之计。”
陈策沉默良久，终是点头：“那由谁来操办？”
“杨虎城。”秦开强说出一个名字，“他是陕北人，熟悉当地情况，手下多是家乡子弟，靠得住。而且他的补充营驻守陕北，正好可以掩护种植和运输。”
杨虎城虽是革命党出身，却深知现实的艰难。秦开强找他密谈时，他起初坚决反对：“师长，鸦片坑害百姓，咱们不能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虎城，我知道你不忍。”秦开强看着他，“但你想想，没有钱，兵工厂造不出枪，铁路修不起来，第一师拿什么守陕西？到时候北洋军打过来，百姓只会更惨。这烟土，咱们只卖往省外，绝不卖给陕西人，等度过难关，立刻禁绝。”
他承诺：“种植所得，三成用于补充军饷，三成投入实业，三成用于陕北的水利和教育，只留一成作为运作经费。账目由你亲自掌管，定期向我汇报，绝不中饱私囊。”
杨虎城望着秦开强坚定的眼神，想到陕北百姓的困苦，想到第一师的安危，最终咬了咬牙：“好！我信师长！但若是将来有人敢把烟土卖给陕西人，我第一个毙了他！”
事情就这么定了。杨虎城回到陕北后，以“开垦荒田”为名，将补充营的士兵分散到地图标注的山谷，秘密招募了一批贫困农民，分发罂粟种子，约定“收成后按市价收购，绝不拖欠”。为掩人耳目，他还在周边种上玉米、高粱，形成天然的屏障。
运输则交给晋陕商路上最可靠的几家驼队，由岳维峻的旧部带队护送，夜间穿行于晋陕边境的山道，将烟土运往山西、蒙古，再转销全国。交易用银元结算，首接存入实业总局的秘密账户，账目由陈策亲自核对，连宋向辰、郭希仁等核心成员都不知情。
七月中旬，第一批烟土收获，共得三千两，通过驼队运往山西大同，卖给当地的晋商，换回西万五千银元。当陈策将沉甸甸的银箱送到秦开强面前时，两人都没有说话——这箱子里的每一块银元，都浸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把钱转到炼钢厂筹备处，先付德国克虏伯公司的设备定金。”秦开强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告诉丁文江，让他抓紧时间，早点把钢厂建起来。”
陈策默默点头，转身离去。书房里只剩下秦开强一人，他看着那箱银元，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迈出了最危险的一步，一旦失足，便是万劫不复。但他更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想要保住陕西，想要实现实业兴省的理想，有时不得不做一些“脏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长安府的街道上。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但秦开强知道，在这片平静之下，一条隐秘的黑色产业链己经运转起来，为陕西的实业计划输送着带着毒的“血液”。
他拿起那份石油勘探报告，上面写着“预计八月初可进行第一次钻井试采”。或许，石油能早点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