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开强的身影出现在第一师工兵营驻地时,正是清晨操练的时辰。黄土场地里,几十名士兵正围着几台老旧的铁制工具忙碌——有的在练习架设临时木桥,有的在挖掘壕沟,还有人在摆弄一台拆开的蒸汽抽水机,油污沾满了手背。
“都督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兵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转身立正敬礼,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工兵营在部队里向来是“边缘兵种”,少有主官特意视察,更别说新任都督亲自到访。
秦开强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自己则走到架设木桥的士兵旁,看着他们用粗麻绳固定桥板,动作略显生疏。“这桥能承重多少?”他问道。
负责带队的中尉连长连忙上前:“回都督,能过马车,要是走重炮怕是悬。”
“将来要过火车、过坦克,甚至要架能跑汽车的浮桥。”秦开强蹲下身,指尖敲了敲桥板的连接处,“这手艺得练精,用料也得换——回头让后勤处把新到的铁制连接件发下来,试试用螺栓固定,比麻绳结实十倍。
他又走到挖掘壕沟的士兵那里,看着他们用锄头刨土,效率不高。“去军械库领十把工兵铲,再调两台手摇式挖土机来。”秦开强对身后的陈策道,“挖壕沟不是蛮力活,得讲技巧,更得靠工具。”
一圈看下来,秦开强眉头微蹙。工兵营的底子太薄,设备陈旧,士兵多是农民出身,虽吃苦耐劳,却缺专业训练。但他眼中没有失望,反而透着一股笃定——这正是他要重点打磨的“基石”。
“都停下吧。”秦开强站上一块土坡,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兵,“你们觉得工兵是打杂的?错了。”
他指向远处正在施工的铁路工地:“那铁轨铺到哪,咱们的兵就能跑到哪;河上架起桥,枪炮就能跨过去;城墙上炸开缺口,冲锋的弟兄才有活路。将来要统一全国,靠的不只是枪杆子,更得靠你们手里的铲子、锤子、炸药包。”
士兵们愣住了,没人听过这样的话。在他们印象里,工兵就是“修路、挖沟、抬担架”的配角。
“从今天起,工兵营扩编为工兵团。”秦开强的声音陡然提高,“下辖桥梁连、坑道连、机械连、辎重连,人员从各师抽调精干,装备优先补给。”
这话一出,连跟来的陈策都吃了一惊。扩编为团?这步子迈得够大。
“不止于此。”秦开强像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继续道,“一年之内,我要看到工兵旅的架子搭起来;三年后,得有能独立完成跨省铁路抢修的工兵师。将来,还要有工兵军、工兵部——全国的铁路、桥梁、要塞,都得由咱们自己的工兵说了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要成大事,光靠咱们自己的兵不够。陈策,传我命令,从今日起,在全省范围内搜罗建筑、桥梁、机械方面的人才。”
“凡能设计桥梁、主持大型建筑者,无论出身,一律礼聘;曾在洋人铁路公司、建筑行当过技师的,只要肯来,待遇从优;就算是乡下有名的石匠、木匠,只要手艺过硬,也给编入团里当教习。”秦开强的声音传遍全场,“我知道陕西有位叫王秉初的老石匠,在渭河边修了半辈子石桥,人称‘桥王’,你让人去请,就说我秦开强请他来给工兵团当师傅,教弟兄们怎么建结实的桥。”
他口中的王秉初,是关中一带闻名的石匠,早年参与过西安城墙的修缮,尤其擅长拱桥设计,渭河边几座百年不塌的石桥都出自他手。这样的民间巧匠,正是工兵团急需的技术力量。
“还有,”秦开强补充道,“给宋向辰发函,让实业总局配合,在西安府开办‘工兵讲习班’,从各州县选送有文化的年轻人,跟着请来的师傅和洋人工程师学绘图、算土方、看图纸。三个月一期,源源不断地给工兵团输送新鲜血液。”
士兵们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从“营”到“团”,再到遥不可及的“军”“部”,还有这广纳人才的气魄,这些朴实的汉子虽不完全懂其中的深意,却听出了都督对他们的看重。手中的锄头、铲子,仿佛瞬间变得沉甸甸的。
“都听懂了?”秦开强问道。
“听懂了!”士兵们齐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劲。
秦开强满意地点点头,对身旁的工兵营营长——现在该叫团长了——道:“下午带骨干去铁路工地,跟洋人工程师学技术。别怕问,他们懂的,咱们迟早都要学会,还要做得更好。对了,把王秉初老先生请来后,让他先带着桥梁连去渭河边看看,琢磨着怎么修一座能过火车的铁桥。”
离开工兵营地时,陈策忍不住问:“都督,一下子扩编这么多,又要搜罗人才、开办讲习班,经费和人手怕是跟不上。”
“经费从煤矿和铁路分红里挤,人才从学堂里招、从民间找。”秦开强望着铁路延伸的方向,语气坚定,“袁大头在一日,这天下或许还能苟安几日。可他百年之后,必有大乱。到时候,谁手里有兵、有粮、有通衢大道,谁才能说了算。工兵,就是咱们藏在枪杆子后面的底气。这些建筑人才、桥梁专家,就是底气里的骨头,得早点把他们聚拢起来,打磨结实。”
远处,蒸汽火车鸣响着驶过刚铺好的路段,白烟冲上湛蓝的天空。秦开强知道,他此刻播下的种子——无论是扩编的工兵,还是搜罗的巧匠,终将在未来的乱世里,长成支撑天下的脊梁。而眼下,这些力量的第一重使命,就是让陇海铁路在陕西境内畅通无阻,让军队的铁蹄,能借着铁轨的延伸,更快地守护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