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夏,太行山的麦田翻涌着金浪,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过处,沙沙的声响像在哼着丰收的调子。张作霖戴着草帽,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根麦秆,麦穗上的麦粒饱满得快要胀破外壳。赵大虎扛着新打的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亮,身后跟着一群农工,他们的草帽上都别着朵新摘的野菊,是袁伯祯托人从重庆捎来的花种长的,说“割麦时看着花,心里舒坦”。
“将军,这麦子比去年还沉!”赵大虎割下一束麦穗,用秤称了称,足足有半斤重。他的手掌被麦芒扎得通红,却笑得合不拢嘴,“沈工改的脱粒机早就擦好了,就等开镰呢!”那脱粒机的齿轮是用日军装甲车的零件改的,转起来“嗡嗡”作响,比人工快十倍,张作霖总说“这机器吃的是麦秆,吐的是金粒,比小鬼子的坦克顶用”。
兵工厂的空地上,沈振黄正指挥工人给山炮换炮衣。新炮衣是袁伯祯特意织的,用的是太行新收的棉花纺的纱,里子衬着防刺布,防晒又耐磨。“这炮得保养好,”他用桐油布擦着炮管,油布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的冰痕,“秋收后要打正太线,小鬼子在那边修了炮楼,正好让它显显本事。”
程潜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麦浪,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袁先生寄来的,”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块新织的方巾,上面绣着麦田和炮群,针脚细密,“她说这方巾给咱当擦汗布,看着图,就想起大家伙儿都在一块儿。”方巾的边角绣着个小小的“燕”字,是“海燕号”的记号,虽然那艘快艇早就沉了,可这记号却成了他们心里的念想。
重庆的纺织厂里,棉香混着桐油味飘满了防空洞。袁伯祯正指挥女工们弹新收的棉花,雪白的棉絮飞飞扬扬,像落在洞里的雪。小李戴着铜指套,正把棉絮铺进布套里,她的指套是沈振黄用炮弹壳做的,上面还刻着朵棉花,“伯祯姐,这批棉被得赶在秋节前送出去,程将军说正太线的弟兄们要换冬被了”。
“用新棉新布,”袁伯祯踩着缝纫机,机上的粗布是用十二股纱织的,结实得能当担架布,“被里子绣上‘平安’二字,让弟兄们盖着踏实。”她指的是仓库里的靛蓝布,是用嘉陵江的蓝草染的,颜色深得像夜空,“这布耐脏,战场上不用总洗”。角落里堆着些碎布,是从伤员的旧衣服上剪的,袁伯祯让人把它们拼成坐垫,上面用红线绣着小小的炮管图案,说“让弟兄们坐着也能想着炮”。
七月中旬,太行山的麦子开始收割。张作霖一声令下,镰刀挥舞,麦捆成排,脱粒机“嗡嗡”地转着,麦粒像金雨似的落进麻袋。程潜也挽着袖子加入了收割的队伍,他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割得认真,汗水顺着脸颊滴进麦田,溅起小小的土花。“这麦子养人,”他首起身擦汗,用袁伯祯寄来的方巾抹了把脸,“去年的麦种发了芽,今年的新麦又成了粮,日子就像这麦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沈振黄的脱粒机旁堆起了小山似的麦秸,他让人把麦秸捆起来,说“给炮群当伪装物,比树枝还像”。有个年轻的工人问:“沈工,咱啥时候能有自己的机床?总用鬼子的零件改,不是长久法子。”沈振黄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远处的麦田:“等把小鬼子赶跑了,咱就用太行的铁,炼出最好的钢,造自己的机床,让袁先生织最好的布,种最壮的麦。”
重庆的棉被车队出发时,袁伯祯往每床棉被里塞了包炒麦。“这是太行新麦炒的,”她对押运的司机说,“让弟兄们想家时嚼两颗,就像在麦地里干活似的。”司机的帆布包上印着麦田图案,是袁伯祯让人绣的,说“看着图,就知道往哪儿走”。
太行山收到棉被时,程潜正在给士兵们分发。张作霖掀开一床棉被,里面的“平安”二字针脚饱满,他忽然想起王二柱的媳妇,那个在麦地里藏家信的姑娘,要是活着,准能绣出这么好的活计。“把棉被给岗哨的弟兄先盖,”他把棉被往赵大虎怀里塞,“夜里凉,别冻着。”
沈振黄拿着床棉被往炮架上比了比,尺寸刚好能盖住炮身。“袁先生真是有心人,”他把棉被盖在炮上,“这炮也能暖暖和和过秋天了。”炮身的伪装网下,新种的棉花己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叶片在风中摇,像在给炮站岗。
程潜站在麦仓前,看着麻袋堆成的小山,忽然觉得这太行山就像块巨大的布,麦子是金线,棉花是银线,他们这些人,就是穿针引线的手,一针一线地把日子织得厚实。远处的炮群在伪装网下若隐若现,麦浪在风里唱着歌,重庆的织机“咔嗒”作响,这些声音凑在一起,像支雄壮的曲子,在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好日子,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