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嫁妆,他也单独列了一张单子,仔细封存好。
有人劝他:“二爷,这里头油水大着呢,何不……”
话没说完,就被贾琏瞪了回去。
“你当我是谁?”他说,“这是姑母的家,是林妹妹的嫁妆。我贾琏再不济,也不至于打这个主意。”
这话传到黛玉耳朵里,她怔了半日。
她想起临行前贾母拉着她的手说:“你琏二哥是个妥当人,有他照应,你就放心吧。”
如今她信了。
六
回京的路上,又是水路。
黛玉的心情跟来时不一样了。来时她还有个父亲在扬州等着,如今父亲没了,家也没了。从此以后,她真的是个无根的浮萍,只能寄居在别人家里。
她一个人在舱里坐着,望着窗外的水发呆。
有人敲门。是贾琏的声音:“林妹妹,外头风大,你开开窗,透透气,别闷坏了。”
黛玉开了窗。
贾琏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递进来:“这是方才靠岸时买的点心,你尝尝。路上不好走,别饿着自己。”
黛玉接过来,低头道了一声谢。
贾琏又说:“姑父的事,你节哀。往后在京里,有老太太在,有我们大家在,你安心住着就是。”
黛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贾琏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黛玉捧着那个食盒,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想起这一路上,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但什么事都替她想在前头。他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没让她操过一点心。
她忽然觉得,这位琏二哥,不像个表哥,倒像个……
像个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这一路有他在,她不怕。
七
回到贾府以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黛玉依旧住在潇湘馆,依旧读书写字,依旧跟宝玉拌嘴怄气。贾琏依旧在外头当差,依旧忙他的事,依旧难得进内院。
他们还是很少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黛玉每年从江南带回来的土仪,除了孝敬贾母、送给姐妹们,总有一份是留给贾琏夫妇的。紫鹃送去的时候,贾琏不在家,凤姐儿接着,笑得眉眼弯弯:“林姑娘真是个有心的,年年都想着我们。”
这话传到黛玉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
她没想过要谁领情。她只是记得,那个一路护送她的人,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替她撑起一切的人,那个从来不说话却什么都替她做了的人。
她记着,就够了。
八
有一回,府里商议给薛宝钗过生日。
王熙凤问贾琏:“宝丫头的生日,该按什么例办?”
贾琏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地说:“照林妹妹往年的例办就是了。”
凤姐儿一愣:“哟,你怎么不照着宝丫头的例办?”
贾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妹妹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她什么例,府里都知道。照着办,省事。”
凤姐儿笑了:“你倒是个省事的。”
贾琏没理她,又低头看账本。
他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传到潇湘馆去了。紫鹃回来学舌,说二爷怎么说的,怎么把林姑娘的例当成了规矩。
黛玉听了,低头翻了一页书,没吭声。
但那页书,她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九
再后来,府里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贾琏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那个爹不成器,他那个老婆太能干,他自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外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家里的事也是一锅粥。
但有一件事他没忘。
每年潇湘馆的月钱,他让人按时送去。每年潇湘馆的用度,他从不让短缺。有一回平儿私下跟他说,凤姐儿手头紧,想先把潇湘馆的月钱挪一挪用。
贾琏当时就沉了脸:“别处都可以挪,林妹妹那里不许动。”
平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话黛玉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府里多乱,她屋里的供应从没断过。她只当是老太太护着她,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暗地里替她守着。
十
最后一次见贾琏,黛玉已经病得很重了。
那天贾琏进来回事,在院子里碰见了紫鹃。紫鹃眼睛红红的,见了他就跪下磕头。
贾琏站住了,问:“林姑娘怎么样了?”
紫鹃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贾琏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伺候着。缺什么,跟我说。”
紫鹃哭着点头。
贾琏往里看了一眼。帘子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见里头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林黛玉。没有对话,没有见面,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瘦伶伶的姑娘,那个从苏州来的表妹,那个他一路护送、一路照拂的人,快要走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人把该送的东西都送去,该办的事都办好。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十一
林黛玉死的那天,贾琏在外头办事。
回来的时候,听说潇湘馆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没过去。他是男眷,又是表哥,不方便。
他只问了一句:“后事可有人料理?”
底下人回说,老太太那边派了人,正在办。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他听说,黛玉临终前把一切都托付给了紫鹃,让她把自己的东西分送给姐妹们,把自己的诗稿烧掉,把自己葬在姑父姑母旁边。
她没提他。
但她让人把从江南带回来的几件东西留给了凤姐儿。那是她每年带回来的土仪里,特意挑出来的最好的几样。
凤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