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大兴府的街道仍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黄丹换了另一套装束—这次是个驼背的老货郎,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满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等杂货。
这种货郎在大兴府很常见,每日清晨赶早市,夜晚收摊,走街串巷,无人注意。
黄丹推着车,沿着既定路线缓缓前行,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街上的每一点动静。
“听说了吗?太师府昨夜又出事了。”两个早起倒夜香的仆役在巷口低声交谈。
“什么事?不是前天丢了东西吗?”
“不止呢,听说昨晚上太师收到调令,气得砸了好几个花瓶。
今早天没亮就召集将领议事,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去军营了。”
黄丹心中一动,推车靠近些,故意将车上的一盒针线打翻在地。
“哎哟,老糊涂了。”他一边弯腰捡拾,一边用带着河北地方的口音嘟囔。
那两个仆役看他一眼,没在意,继续聊天。
“太师这阵子可真够烦的,北边岳飞压着打,南边朝廷催着战,现在连自己府里都不安生。”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太师府当差,说府里现在风声鹤唳,连只陌生苍蝇飞进去都要查三遍。”
“要我说啊,这大金国————”
两人声音渐低,显然后面的话不敢明说。
黄丹捡完针线,推车继续前行。
信息已经够了一完颜宗干今早出城视察军营,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但从其并没有立刻按照调令行事,说明完颜宗干心中应该还有所怀疑。
“比预想的要快。”黄丹暗忖。
周德伪造的文书虽然逼真,但完颜宗干毕竟执掌朝政多年,对朝廷运作和文书流程了如指掌,能看出破绽也不奇怪。
不过这也无妨,黄丹本就没指望能完全骗过他,只要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就够了。
推车来到东市,这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菜贩、肉贩、杂货摊陆续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黄丹找了个角落摆摊,一边卖货,一边观察。
东市是大兴府最繁华的市场之一,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各路商贩、顾客、闲汉在这里聚集,各种流言蜚语在此传播。
“七个铜钱一盒,上好的扬州胭脂————”黄丹有气无力地喝着,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视。
辰时初,一队金兵骑马从市场穿过,引起一阵骚动,为首的将领身穿铁甲,腰佩弯刀,神色冷峻。
“是金军的百夫长!”有人低声惊呼。
从那百夫长的表现来看,对方显然有重要任务。
黄丹低下头,假装整理货物,馀光却紧盯着那队骑兵。
他们在市场中央停下,为首的百夫长拿出一张画象,高声喝道:“奉太师令,缉拿此贼!有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有擒获者,赏银千两,授官身!”
画象展开,上面绘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肖象。
黄丹只看一眼,心中便是一凛—画中人虽然与他真容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关键的是,画象下方有一行小字:“擅易容,精潜行,疑为南朝细作首领。”
“他们在找我。”黄丹冷静地判断。
但这画象并不精准,应该是根据某些目击者的描述绘制,而且显然将“窃贼”与“南朝细作”联系起来了,这说明完颜宗干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性质。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百夫长又重复了一遍悬赏,然后率队离开,继续往下一处巡查。
黄丹等他们走远,这才慢慢抬起头,他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确认没有松动。
这面具是黑冰台高手制作,薄如蝉翼,贴合紧密,即使近距离观察也难辨真假。
“但不能掉以轻心。”黄丹心想。
完颜宗干既然能画出大致肖象,说明他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接下来城中的搜查会更严密,任何可疑人物都会受到盘查。
正思索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凑到摊前。
“老丈,这针怎么卖?”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衣衫槛褛,眼神却机灵。
“三文钱一包。”黄丹沙哑着嗓子回答。
少年摸出三个铜板,递过来时压低声音:“陈爷让传话,西边狗叫得凶,让小心走路。”
黄丹接过铜板,微微点头。这是黑冰台的暗语,“西边狗叫得凶”意思是西城区的搜查加强了,“小心走路”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少年买完针,蹦跳着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黄丹继续摆摊,心中却在快速分析。
西城区是汉人聚居区,也是黑冰台据点较多的局域,那里搜查加强,说明金军已经将重点放在汉人社区。
这倒是很合理,如果怀疑是南朝细作作案,自然先从汉人中排查。
“但这也意味着,其他局域的警戒可能会相对放松。”黄丹想到一个思路。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完颜宗干大概不会想到,他要找的人此刻就在东市摆摊,而且离太师府并不远。
午时,黄丹收摊,推着车离开东市,他没有直接回染坊,而是绕了个大圈,经过太师府所在的镇国坊。
坊门处的守卫比昨天多了两倍,进出人员都要接受严格盘查,黄丹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推车来到城西北的一处茶棚,这里是黑冰台的另一个连络点,茶棚老板是个跛脚老汉,见黄丹过来,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精光。
“客官喝茶?”老汉迎上来。
“来碗大碗茶,多加半勺盐。”黄丹说着隐晦地笔出一个手势。
老汉点头:“里边请。”
黄丹随他进入后屋,屋里简陋,只有一桌两椅。
老汉关上门,立刻变了个神色,躬身道:“黄长史,周主事让小的转告,第二份调令已发出,但完颜宗干似乎没有完全相信,他今早出城时,只带了五百亲卫,中军主力未动。”
“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