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宁小狼偶尔含糊不清的赞叹。
宁锦吃得很少。
她垂着眼,小口喝着汤,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看时,顾沉墟正专心给宁小狼挑鱼刺,动作细致耐心。
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敛去了白日里的凌厉。
有那么一瞬,宁锦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人不是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帝王,只是一个寻常男子,在给自己的孩子挑鱼刺。
这念头让她心口一紧,连忙又低下头去。
“锦娘,”顾沉墟忽然开口,“明日我让人去将宁家旧宅的房契地契取来,你若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去。”
宁锦指尖微顿:“不必了。”
那里早已不是她的家。
“那宅子一直空着。”顾沉墟声音平静,“赵氏在你父亲去后第三个月便改嫁了,宅子里的仆役散的散、走的走,如今只剩个看门的老仆。”
宁锦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发白。
原来如此。
他确实很细心,竟然连她想到了赵氏都知道。
“您费心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顾沉墟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饭后,顾沉墟陪着宁小狼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星星。
孩子对新宅子充满好奇,尤其是前院那株老槐树,嚷嚷着要爬。
顾沉墟竟当真将他举到肩上,让他够最低的枝桠。
宁锦站在廊下看着。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将树影和人影拉得细长。
顾沉墟侧脸线条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宁小狼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宋母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锦娘……”
宁锦回过头。
宋母眼中满是担忧:“他,好似是真心对你。”
那是皇帝,宁锦却没回皇宫。
宋母看得出来他们还有龃龉。
“娘,”宁锦打断她,声音很轻,“别说了。”
真心?
帝王之心,深似渊,不可测。
今日能为你复原一座旧宅,明日或许就能将你打入冷宫。
何况这个皇帝还是顾沉墟。
顾沉墟将宁小狼放下来,宁小狼跑过来扑进宁锦怀里:“娘!我要一个人睡!”
有大房子了,所以宁小狼也有自己的住处了!
“好。”宁锦摸摸他的头,“我们小狼真是个大孩子了。”
“但是院子还没收拾好,明天好不好?今晚还和娘亲睡。”
宁小狼嘟着嘴:“好,也好,要和娘亲一起睡。”
“小屁孩子,还不乐意?”宁锦笑。
顾沉墟走过来,在宁锦面前站定。
他很高,影子将她完全笼住。
“我送他回房。”他说。
宁锦想拒绝,可宁小狼已经拽着顾沉墟的衣角往外走了。
这孩子倒是一边不承认顾沉墟是他爹,一边粘的紧。
她只得跟上去。
宅子很大,宁锦院子隔壁另有一个小院,中间只隔一道月亮门。
“你住这里。”顾沉墟在月洞门前停下,“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叫我。”
宁锦一愣:“你不回宫?”
“今日不回。”顾沉墟淡淡道,“明日一早再回。”
他顿了顿,又补充:“白棉会带人守在外头,很安全。”
宁锦想说她不是担心安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牵着宁小狼进了院子。
屋里陈设果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拔步床、梳妆台、书架、绣架,连窗边那盆兰草的位置都没变。
只是东西都是新的,透着股没人住过的清冷气。
顾沉墟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宁锦将宁小狼抱到床上,弯腰给他脱鞋。
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纤细而单薄。
宁小狼从被子里探出头:“讲故事!”
顾沉墟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想听什么故事?”
“打仗的!”
顾沉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从前有个将军,他打了很久的仗,终于打完回家了。可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房子也破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宁小狼睁大眼睛:“那怎么办呀?”
“将军很难过。他在破房子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院子里的草都拔了,把房子修好了。”
“然后呢?”
“然后他等啊等,等了很多年。有一天,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发现……”
顾沉墟的声音低下去。
宁锦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帐子。
“发现什么?”宁小狼追问。
顾沉墟抬眼,看向宁锦。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情绪一闪而过。
“发现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他说。
宁锦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慌慌张张移开视线。
宁小狼觉得这是个很菜的故事。
但是也许爹爹娘亲头一回都围绕在身边。
宁小狼本来想吐槽,结果昏昏欲睡。
顾沉墟给他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更轻:“睡吧。”
宁小狼很快睡着了,小手还抓着顾沉墟的一根手指。
顾沉墟轻轻抽出手,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锦站在烛光里,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早点休息。”他说完,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宁锦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有些麻了,才慢慢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隔壁院子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