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
加尔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要爬起,目光下意识地扫视周围,查找逃生路径。
忽然,它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目光捕捉到了矿篓后那双惊恐万状的小眼睛。
四目相对。
加尔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瞪圆:
“谢里夫!”
它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扭曲的低吼,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恨意。
“是你是你这矮子杂种你把人类引来的!你出卖了同族!”
谢里夫吓得猛地一缩,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加尔试图站起来扑过去,但伤腿让它又跟跄摔倒。
它趴在地上,用爪子指着谢里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斗:“无耻!熊族的耻辱!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它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怨毒而疯狂:“我要回去回雷蒙堡告诉沃顿酋长告诉所有同族!是你!谢里夫!背叛了部落!以后熊族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兽族九个部落都会唾弃你!追杀你!你逃不掉,你等着你等着!”
这些话,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一下凿在谢里夫的心上。
【熊族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所有部落都会唾弃你追杀你你逃不掉】
恐惧瞬间攫住了它,但随之涌起的,却是一种更尖锐的刺痛。
一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某一个雨夜,在边境人类城镇肮脏的巷口,幼小的、浑身湿透的红毛熊崽蜷缩在垃圾堆旁,看着高大的身影从眼前走过,投来嫌弃或漠然的目光。
因为先天瘦小,它被自己的亲族丢弃了,只能靠吃垃圾为生。
可它没有刻意去学,却很快就能听懂、甚至模仿那些复杂的人类语言。
它以为这能让它在部落里有点儿用处,换来的却是更深的嘲弄——
【就会学舌的废物!】
它只是——
它只是想要一个能接纳它的地方,一个不用再挨饿受冻、被肆意欺凌的角落。
它拼命讨好,干最脏最累的活,换来的也仅仅是偶尔施舍的残羹冷炙和永无止境的欺凌。
阿里扎虽然脾气差,但从不会欺凌弱小,这支队伍是它好不容易抓住的浮木,尽管依旧卑微,但至少…至少能让它有一个去处,有活儿干、有饭吃。
而现在,如果自己把人类军队带进营地的事被部落得知,恐怕王庭的那支清扫部队,会让这世间再无它的容身之地。
……
此时加尔还在嘶嘶地诅咒着,拖着残腿,试图向营地外的黑暗爬去。
【我有什么错?】
【我也不想生下来就瘦小】
【我只是想得到平等的对待我有什么错?】
谢里夫空洞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加尔艰难爬行的背影上。
一种比恐惧更冰冷的东西,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蔓延开来。
它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它身体不再颤斗。
它浑浊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了一柄沾满泥污和暗红色血迹的矿工铁镐,静静地躺在一具尸体旁。
它弯腰,捡起了那柄铁镐。
木柄冰冷而粗糙,金属镐头沉甸甸的。
加尔毫无所觉,仍在咒骂着、蠕动着向前爬。
谢里夫拖着铁镐,一步一步,无声地跟在加尔身后,走入一片更浓密的阴影里。
火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巨大的、爬行的熊人阴影。
后面,一个矮小的、拖着长柄武器的影子在缓缓逼近。
爬行的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试图回头。
就在这一瞬——
后面那矮小的影子猛然举起了手中的长柄武器,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
爬行的影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被掐断的嗬气声,然后猛地僵住。
矮小的影子没有停顿,再次举起武器,落下。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机械而沉闷。
地面上,那巨大的熊人影子随着每一次重击而剧烈地弹动、扭曲,然后渐渐不再抽搐,最终彻底瘫软、融化在更大的阴影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色。
矮小的影子终于停止了动作,保持着高举铁镐的姿势,僵立在阴影中,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远处,人类士兵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近处,跃动的火光映照谢里夫溅满鲜血的脸。
“谢里夫——”
它听见身后有人用兽人语喊着它的名字。
“恭喜,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