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加里曼丹雨林,瀑布战场以南四十公里的丘陵地带。
一条被茂密植被复盖的溪流从山坡上蜿蜒而下,导入一片被乱石围绕的浅滩。
正午的阳光很难穿透头顶厚重的树冠,浅滩上只有几块斑驳的光斑。
平静的溪流水面发生剧烈翻涌。
一个人形从水下冒出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抓住岸边凸起的粗糙树根。
手指上的皮肤被树皮磨破,指甲里塞满黑色的泥垢。
他拼命把上半身拖出水面,下半身还泡在水里。
是阮安国。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原本的迷彩军装在暗河的冲刷下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
左臂有一道被暗河岩壁划开的长口子,皮肉外翻,在河水中被泡得发白,连血都流不出来了。
他趴在长满青笞的烂泥里,张大嘴巴,不停地干呕。
胃里倒出大口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泥沙和枯叶碎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水面上陆续冒出更多的人影。
黎文俊被湍急的水流卷着,在水下翻了几个滚。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浅滩的一块巨石上才停下来。
他爬上岸,左侧肩膀的旧伤迸裂,鲜血顺着骼膊流下来,把身下的河水染成淡红色。
活着上岸的一共十五个人。
阮安国蹲在岸边,盯着溪流的出口。
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水面上只有落叶和白色的水沫飘过。
其馀的人没有出现。
阮安国站起身,回头看着这十五个浑身湿透的残兵。
他们身上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发备用弹药。
只有绑在腿上或者别在腰间的武器。
几把泡过水的勃朗宁手枪,还有几把军用匕首。
阮安国拔出匕首,在一棵粗大的橡胶树干上刻下一道标记。
他抬头看了一眼穿透树叶缝隙的太阳方位,又观察了溪流的走向。
他在脑子里拼凑西加里曼丹的地图,判断出他们此刻位于原基地以南偏西的深山局域。
向东走是达雅克人刚刚扩张的控制区。
向北走会撞上印尼驻军的防线。
两个方向都是死路。
唯一的生路在西面,通向马来西亚砂拉越州的边境线。
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公里。
在没有补给的原始雨林里,带着一群伤兵,至少需要走十天。
阮安国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他走到一棵藤蔓植物前,用匕首割下几条坚韧的树皮。他把树皮搓成一根长绳。
“绑在腰上。”
阮安国把绳子扔给黎文俊。
十五个人用绳子串在一起,在雨林里,一旦掉队就是死路一条。
阮安国走在最前面。
他挥动匕首,砍断挡路的带刺藤蔓,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他的手背被藤蔓上的尖刺划出一道道血痕,混合着汗水,带来一阵阵刺痛。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一行人缓慢地钻进墨绿色的雨林深处。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不到八公里。
天黑后,雨林里的温度快速下降。
白天的闷热被湿冷取代。
他们在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树根部宿营。
每个人收集了一堆宽大的笆蕉叶,铺在烂泥上,再盖在身上保暖。
蚊虫铺天盖地地袭来。
巴掌大的毒蚊子落在裸露的皮肤上,一口下去就是一个红肿的硬包。
阮安国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被水泡烂的压缩饼干。
这是他们唯一的食物。
他把饼干掰成十五份。
每个人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放进嘴里,连咀嚼都不需要,直接咽进胃里。
第三天中午,一名年纪偏大的老兵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腐叶堆里。
他高烧不退,额头烫得吓人,伤口感染引发了败血症。
队伍停了下来。
老兵躺在地上,呼吸急促,双眼翻白。
几分钟后,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阮安国蹲下身,解开老兵腰间的武装带。
他把那把手枪和仅剩的三发子弹取下来,插进自己的腰带。
他捡起几片宽大的树叶,盖在老兵的脸上。
“走。”
阮安国站起身,继续在前面开路。
第五天,饥饿摧毁了理智。两名士兵在路边摘了几个颜色鲜艳的野果塞进嘴里。
半个小时后,两人开始剧烈呕吐,伴随着腹泻。
他们被同伴架着走了几百米,体力彻底耗尽,瘫倒在泥水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队伍只剩下十二个人。
雨林的另一边。
祖法卡带领的达雅克人正在疯狂扩张。
没有了越南人的压制,达雅克战士在雨林里如入无人之境。
三天时间,越南人原本控制的十几个采金点被逐一攻破。
大部分矿点已经没有守军。
达雅克人兵不血刃地接管了采矿设备,还有仓库里没来得及运走的金砂。
卡普河上游最大的矿场里。
几十台柴油抽水机在轰鸣,排气管喷出黑色的浓烟。
达雅克劳工在泥水里淘洗着矿砂。
祖法卡站在矿场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绿色的木箱。箱盖打开,里面装满了刚刚从矿洞里搬出来的金砂。
他拔出腰间的猎刀,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照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从今天起,这片雨林的每一粒金砂都属于我们达雅克人。”
祖法卡用达雅克语大声宣布。
周围的部落勇士举起手里的步枪,发出震耳欲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