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驶离了钱便澳。
这是林海生第一次作为船主和决策者出海。站在船头,感受着船身破开波浪的起伏,他的心情远比表面看起来紧张。他不再只是听令行事,每一个判断,每一次决择,都关乎全船人的性命和家族的命运。
海石掌着舵,凭借记忆和对海流、星象的熟悉,指引着“福船”避开主要的官道航道,沿着一条隐秘的、靠近岛链的路线南下。航行途中,他们遇到过两次疑似官船的影子,每次都立刻转向,躲入复杂的岛礁区或利用雾气隐藏,有惊无险。
五天后,澎湖群岛那片熟悉的、被风浪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玄武岩海岸线在望。他们没有前往妈宫港(今马公港)等公开港口,而是按照海石的指引,绕到了一个名为“虎井”的僻静湾澳。那里,已有一艘船身修长、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旗帜的夹板船在等待,旁边还有两艘体型较小的闽南式帆船。
交易过程紧张而压抑。对方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漳州通事(翻译),名叫李九。验货、议价的过程几乎无声,全靠手势、眼神和极简短的词语。林海生强迫自己镇定,努力回忆着父亲偶尔提过的几个葡萄牙语单词,夹杂着生硬的官话,与那荷兰船长和李九周旋。
“bo… good tea…”(好的……好茶……)
“uito caro! too expensive!”(太贵了!)
“este pre?o… this price, n?o, no!”(这个价钱,不!)
他表现得既不能过于怯懦,被人当成可随意拿捏的雏儿,也不能过于强硬,断了这条来之不易的线。最终,三十斤茶叶和那些草药,换回了八担南洋胡椒和一小袋约莫二十两的墨西哥鹰洋。利润估算下来,约有成本的两倍多,虽不算暴利,但已足够让人看到希望。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归程。就在“福船”驶离虎井澳不久,两艘破旧的小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一处礁石后猛地窜出,试图左右包抄。船上站着十来个手持鱼叉、砍刀的汉子,衣衫褴缕,面目凶悍,显然是盘踞在此的小股海盗。
船上的伙计们顿时慌了神,有人甚至想去操家伙拼命。海石脸色凝重,看向林海生。
林海生心脏狂跳,但父亲生前关于遭遇海盗的零星告诫在脑中飞速闪过——“除非万不得已,莫与穷寇搏命……舍小财,保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声音尽量平稳地下令:“别慌!加速!向右满舵,抢占上风!水生,带两个人,把准备好的东西扔下去!”
堂弟林水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和两个伙计迅速将早已备在船尾的几袋掺了沙子的陈米和两匹劣质青布奋力抛向海面。
与此同时,林海生站到船尾最高处,运气高喊,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各位海上朋友!在下平潭林家船行林海生,初经贵宝地,不懂规矩!些许米粮布匹,不成敬意,请各位行个方便,买碗酒喝!山不转水转,他日再遇,林家必有厚报!”
那两艘海盗船果然被漂浮的米袋和布匹吸引,速度一滞,船上的亡命徒开始争抢那些浮财。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福船”凭借刚刚修缮完毕、状态正佳的船速,成功地摆脱了纠缠,将海盗船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两艘小艇的影子,全船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湿透衣背。海石看着林海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少年,临危不乱,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何时该忍,何时该舍,这份心性,比他父亲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潜和算计。
三、织网伊始
船回平潭,秘密卸货。八担胡椒通过林老六的渠道,悄然流入市场,换回了预期的银钱。林海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也不是大肆挥霍,而是带着部分银钱,再次拜访了之前的几位主要债主,偿还了部分欠款,并按照承诺,支付了阿木伯拖欠的工钱和额外的一成谢礼。
族叔林大贵,也就是林水生的父亲,拿到钱时,脸上惊愕之后堆起了复杂的笑容:“海生贤侄,果然虎父无犬子!第一次出海就有此收获,了不得!往后有什么好营生,可别忘了拉带你水生弟弟一把!”
林海生依旧谦逊地微微躬身:“多谢族叔昔日援手,林家铭记在心。水生是我弟弟,自然要互相帮衬。”他清楚,族叔的恭维背后,是利益的考量。他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偿还能力和守信的姿态,在家族内部和乡邻间,重新创建起林家的信誉。这第一笔象样的收入,染着风浪的咸涩和应对危机的冷汗,让他深刻体悟到海上谋生最原始的法则:胆大,心细,更要懂得“破财消灾”和“人情投资”。
四、石厝新基
手头有了初步的、虽然远不算宽裕的流动资金后,林海生决定做一件看似与赚钱无关,却至关重要的事——彻底修缮林家石厝。
原有的石厝低矮、潮湿,墙体在海风长年侵蚀下已有裂缝,屋顶也时常漏雨,实在难以匹配一个需要重振声威的船行东家身份,更不利于母亲养病。他并非要建得多么奢华,但必须坚固、体面,能向外界传递出“林家站稳了脚跟”的信号。
他再次请来阿木伯和几位可靠的工匠,给出了公道但要求严格的工钱标准:墙体必须加厚,缝隙要用糯米汁混合牡蛎壳灰重新勾抹,屋顶的木梁要换新的,瓦片要压得密实,还要增建两间象样的厢房,一间作为他日后接待生意伙伴的客室,一间给渐渐长大的妹妹。
动工那天,按照平潭的习俗,邻里乡亲都来“帮工建厝”。院子里支起了大锅,林海生让母亲和妹妹指挥着请来的帮厨,准备了虽不奢华但管饱的咸粥、鱼汤和本地地瓜烧酒。热腾腾的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