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将下巴更轻地搁在她发顶。
新长出的黑发根柔软地蹭着他的下颌,染过的部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人工气息。
他的声音也放得无比轻柔,如同叹息:
“好。就这一次。”
他顿了顿,嘴角无法抑制地弯起一个温暖的、带着点傻气的弧度。
“…下次想抱,我再打报告申请。”
镜流没有回应。
只是抵在他肩窝的额头,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地蹭了一下。
那细微的动作,象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又象是疲惫至极后,终于寻到依靠港湾的本能依偎。
窗外的阳光彻底明亮起来,金灿灿地通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交融的影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逐渐变得同步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镜流彻底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这一次,不再是警剔地对抗黑暗,而是疲惫到极点后,在安心港湾中沉沉睡去的宁静。
那份名为“害怕”的冰冷藤蔓,终于在这笨拙而滚烫的拥抱和那份“过好当下”的朴素承诺中,彻底松开了缠绕的毒刺。
唐七叶能清淅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变化。
最初那种冰雕般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斗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放松的柔软和温热。
她的重量完全依靠着他,呼吸均匀悠长,吹拂在他颈侧的温热气息,像最轻柔的羽毛。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描摹着她沉睡的侧脸。
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似乎缓和了一丝,浓重的黑眼圈依旧刺眼,但紧蹙的眉宇却彻底舒展开来,那是一种近乎稚气的安宁。
阳光跳跃在她染的黑色长发上,那些倔强的黑发根在光线下格外清淅,无声地诉说着她为融入这个世界所做的努力。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柔情,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这份凡人的体温和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直到窗外的车流声变得更加喧嚣,城市彻底苏醒,唐七叶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尝试着挪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腿。
他怕惊醒她。
镜流只是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更深地埋进他肩窝,仿佛那里是全世界最安稳的所在。
唐七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放弃了挪动的念头,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却无比珍视的姿势,继续做她沉睡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终于有了明显的动静。
镜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红瞳初时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水汽,如同蒙着薄雾的琉璃,但很快,清明便重新凝聚。
她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以及此刻的姿势——她整个人几乎是被唐七叶圈在怀里,脸颊还贴着他肩窝的衣料。
一丝极淡的红晕瞬间掠过她苍白的耳尖。
她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迅速脱离了唐七叶的怀抱,站直了身体。
她别开脸,目光飞快地扫过窗外刺目的阳光,又落回地面,就是不看唐七叶,只留下一个微微泛红的、线条优美的侧颈给他。
“咳,”唐七叶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尴尬,语气轻松地问,“醒了?感觉…好点没?”
镜流依旧没看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似乎又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嗯。”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他,红瞳深处那沉重的恐惧阴霾似乎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前天晚上,”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做了个梦。很长的梦。”
唐七叶的心微微一紧,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而专注。
镜流的目光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那个虚幻的战场:“梦见…在仙舟。还在打那场仗。很乱。到处都是火,还有…怪物。杀不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突然就掉下去了。不是受伤,也不是被打败。就是…像脚下的地突然没了。一直往下掉…四周全是黑的,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仿佛再次被那失重感攫住。
“…喊不出来。也…没人听见。”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截断了回忆,红瞳重新聚焦,看向唐七叶,带着一丝残留的后怕。
“…然后就醒了。在这里。可那种…往下掉的感觉还在。好象…随时会再来一次。”
原来如此。
唐七叶终于彻底明白了那恐惧的源头。
那不仅仅是对“消失”的抽象恐惧,而是根植于一次真实而绝望的坠落体验,在陌生的世界里被噩梦再次唤醒。
他看着她眼中残馀的惊悸,心中充满了怜惜。
“所以…你昨天格挡我的筷子,”他轻声问,语气是陈述而非质问,“练剑时发抖…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抓得住东西?”
镜流沉默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