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喘息未定,声音仍发颤:“朕骑着神驹,行至渭水河边,见一双金鲤戏水,一时贪看,却被那朱太尉狠心推下马来,跌落河中,几乎溺死!”
魏征上前一步,搭脉观色,眉头微蹙:“陛下阴司之气尚未散尽,神魂未定。”
当即急传太医院,进上安神定魄汤药,又安排温软粥膳。
太宗连服一二剂,心神渐安,气息渐稳,这才返本还原,复知人事。
当日天色已晚,众臣见陛下安然无恙,无不欣喜落泪,再三叩拜,请太宗回宫安寝。
太宗扶着内侍,步履微虚,回望这白虎殿白幡素幔,只觉恍如隔世。
次早,众人脱却孝衣,换了彩服,一个个红袍乌帽,一个个紫绶金章,在那朝门外等侯宣召。
却说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剂,连进了数次粥汤,被众臣扶入寝室,一夜稳睡,保养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斗擞威仪。
唐王上金銮宝殿,聚集两班文武,山呼已毕,依品分班。
只听得传旨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退朝。”
那东厢闪过众臣,一齐上前,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道:“陛下前朝一梦,如何许久方觉?”
太宗把阴间之事一一述说,又仔细观瞧底下众臣神色,隐约见那魏征嘴角掠过笑意,心中更是怒起。
要不是因为那斩龙之事,朕何曾会遭遇如此一招。
众臣闻此言,无不称贺,魏征提议遂此编行传报,天下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
太宗心中恼怒,此等阴私之事,本是落自己面皮,却在魏征口中变成祥瑞之事,众臣还被蛊惑一一应承,无奈之下只能颔首定下。
此事其实主要因屁股而决定,太宗自小受赤天熏陶,虽然其中不少言论不敢苟同,当时却把没把自己的位置端坐在众神之下,以平等心态论之。
此事明显是遭遇算计,他这堂堂的人皇,竟被当做棋子一般,如何能不恼怒。
朝罢,百官退尽,太宗独自行于宫廊,并未回宫歇息,只缓步往藏书阁而去。
殿外日光明媚,万里晴空,他心中却一片阴寒,地府那一幕幕,仍如烙印般刻在神魂深处。
侍臣欲随,太宗只挥了挥手:“朕欲静读,任何人不得近前。”
偌大藏书阁内,只他一人。
他取过宫中抄录的赤天民典大全,此乃抄录自赤天民典原本,赤天民典此时已和人道气运绑定,成为了人道圣物,人道有关之事都记在其上实时更新。
不仅记录有三国之时人仙大战之事,更有诸多,天下秘闻,太宗逐页翻览,指尖微微发颤。
寻常君王猝死,魂归地府,不过是鬼差勾魂、判官核录,从无这般阵仗。
九殿阎罗亲迎、崔判官私改寿元、泾河龙王对案、枉死城借金银、六道轮回点化……
这哪里是“游地府”?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排演的大戏。
越读,太宗心头越是清明。
他合上书卷,闭目沉吟,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朕乃大唐人皇,身负天下气运,山河社稷庇佑神魂。寻常阴差,近不得朕身,普通幽冥之力,勾不走朕的魂魄。
想将朕这般人皇,硬生生请入地府,再完好送归,所耗阴德、气运、法力,堪称惊天动地。”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爆射:“十殿阎罗,本是十位。朕在地府,自始至终,只见到九王。
那缺失的一位……
想来,便是勾朕魂魄、开此幽冥大局的代价。”
想到此处,太宗后背已浸出一层冷汗。
付出一位阎罗级别的大能作为代价,布下这么大的局,难道就为了吓一吓他,让他办一场水陆大会?
若是只为劝善,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若是只为泾河龙王一案,何须拉上六道轮回、枉死城、借金银、送还阳?
泾河龙王一案有关天庭,六道轮回、枉死城有关天庭地府,借金银有关佛教……
太宗心中一一拆解,“幕后之人,手笔太大,图谋……也必然颇深。”
他站在藏书阁高楼,凭窗远眺长安城郭,万千人家,炊烟袅袅。
身为一代雄主,玄武门喋血、定鼎天下、威服四夷,他最懂势力、棋局、分寸。
对方能摄人皇魂魄,能随意定他生死。
硬碰,必死无疑。
逆命,必遭天诛。
太宗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惊涛骇浪,重新恢复那副沉稳威仪。
他缓缓抬手,按住心口,一字一句,在心中自语:“朕,暂且顺着你们的意。水陆大会,朕办。你们要的局,朕陪你们开。”
眸中,闪过一丝冷厉、隐忍、深藏不露的锋芒。
“但你们究竟是谁?佛门?天庭?阴司?真正目的何在?是要渡人,还是要栓住大唐国运?”
“你们布你们的天道大局,朕也有朕的人间算计。暂且隐忍,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待到时机一到,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还未必可知。”
一念至此,太宗拂袖转身,步履沉稳,走出藏书阁。
阳光洒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幅四海臣服、天命所归的大唐圣主之相。
随着圣旨下达,刑部官员将狱中绞斩重犯四百馀名一一呈上,太宗看着那一众死囚,想起枉死城中哀鸿遍野,轻叹一声:
“朕念你们尚有父母妻儿牵挂,且放你们归家,拜别骨肉,安顿家业。
明年今日,再来领罪,不违天条。”
众死囚伏地痛哭,山呼万岁,叩首而去。
后宫之中,老幼彩女三千馀人,常年幽闭深宫,不见天日。
太宗一道圣旨,尽数放出,许配军士,各得归宿。
一时宫禁之内,欢声雷动,怨气顿消。
诸事既毕,太宗亲拟御制榜文,布告天下。
榜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