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附近的细作,不下百人。你走的每一步棋,我都看在眼里。”
朱棣浑身剧震,仿佛被人用重锤当胸砸下,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引以为傲、谋划已久的“靖难”布局,在对方口中,竟成了可以随意窥视的儿戏!
“白沟河这一战……你早就料定我会败?”他咬着牙追问,心底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那人却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清淅的讥诮:
“我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但我了解四哥你的性情——接连攻克数城,士气正盛,你必定急于寻求决战,一举击溃朝廷主力。李景隆虽志大才疏,可他手握十倍于你的兵力,更占据地利。你贸然率军深入,岂能不陷入重围?”
“所以,我算准了日期,率军北上。本意是想助你一臂之力,合力破敌。谁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棣一眼:
“你败得这么快,又这么惨。”
朱棣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一生自负文韬武略,纵横塞外几无败绩。今日却被自己的亲弟弟当面将战略失误剖析得如此透彻,如同被剥光了衣物立于大庭广众之下,羞愤、不甘、还有一丝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布满血丝。
他支撑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
“把面具摘下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人静默地看着他,青铜面具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夜风吹动着玄色斗篷的下摆,篝火的光芒在他身上明灭不定。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解开了系带,将那副冰冷的青铜面具,从脸上取了下来。
月光混杂着火光,清淅地照亮了他的脸庞——五官轮廓如刀削斧劈,眼神沉静而锐利,昔日那份温润的书卷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岁月和战火反复淬炼出的冷峻与坚毅。
“……老十二。”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真的是你?”
朱柏平静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四哥,是我。”
朱棣跟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凉的石壁,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他死死盯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仿佛要穿透皮囊,确认这并非幻觉。
然后,他终于伸出了手。
朱柏亦同时抬手。
两只手,一只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斗,强压着翻腾的怒意与巨大的震惊;另一只则稳如磐石,掌心布满常年握持兵刃磨出的厚重老茧,带着钢铁般的力度与温度,紧紧握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朱棣的嗓音干涩,“这些兵马……这些火器……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秘密……都是你的?”
那一瞬间,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复杂神情——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问的已不是“这些是不是真的”,而是“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不敢去质疑事情的真伪,只迫切地想要确认,那执棋之手,究竟属于谁。
朱柏清淅地感受着对方掌中传来的细微颤斗,心中一片雪亮。
他知道,这位心高气傲的四哥,在绝对的实力和情报碾压面前,终于……低头了。
但他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反而将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旧日才有的温情:
“四哥,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坐视建文那小子,将父皇留下的基业,将我们这些叔辈赶尽杀绝。”
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你在北方起兵靖难,我在南方暗中蛰伏。我们兄弟二人,本就该同心协力,守望相助。”
话音微顿,他的语气转而肃穆:
“这些兵马、火器,是我为求自保,也为等待今日联手之机而积攒的力量。至于那些秘密……我本不愿动用此等手段——”
他的目光扫过朱棣,带着一丝无奈:
“可建文削藩之举,刀刀致命,意在根除。藩王人人自危,若不勠力同心,迟早会被他逐个击破,死无葬身之地。”
他凝视着朱棣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我今日前来,不是要以这些隐秘要挟于你。我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四哥,你不能再这样孤军奋战下去了。”
朱棣心口象是被重物狠狠撞击,骤然一窒。
这话语听着情真意切,仿佛充满了兄弟情义,但他如何听不出那糖衣之下包裹的锋利刀刃?
朱柏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依附或援助,他提出的是“共治天下”!
他要辽东广袤的土地,要独立的兵权,要在新朝之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要与他朱棣……平起平坐!
而他自己呢?
不过是对方实现宏大野心过程中,一枚最关键、也最不能出差错的棋子——一枚无法反悔、不敢反抗的棋子!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眼前之人,掌握着足以扭转战局的强悍实力,掌握着能让他燕王府满门抄斩的如山铁证,甚至就在此刻,直接掌握着他的生死。
他只能选择合作。
只能强行咽下所有的骄傲与不甘,与这个昔日需要他庇护的十二弟、今日深不可测的执棋者,缔结这份看似双赢、实则步步惊心的危险盟约。
朱棣缓缓松开了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