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回头扫了我和周甜一眼:“都在录?”
周甜老实点头:“留个素材。”
“可以。”她说,“但有几点希望你记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别只拍白墙蓝天。
二,别强行给别人配心灵鸡汤。
三,如果你想红,尽量别靠消费自己老家人的惨。”
周甜被她一句说到痛脚,脸色“腾”地红了。
“我……我以前发过那种视频。”她咬着嘴唇,“我删掉了。”
“删不掉的。”梁思曼说,“网是有记忆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人可以变好,这是你们这种短视频平台唯一的优点了。”
这一句,既是批评,也是退路。
周甜抬头,眼睛有点亮:“那我以后拍你们这些有钱人崩溃的时候。”
“那得看你运气了。”梁思曼笑出声,“你们这村,运气现在还在他身上。”
她抬下巴示意我:“对吧,林先生?”
我:“……”
——这女人消息也太灵。
我们绕了一圈,终于走到小卖部门口。
卷帘门拉了一半,小风铃挂在门楣,轻轻晃。
门内,苏小杏正蹲在地上,一手抓着拖把,一手拎着一袋刚拆封的瓜子。
她今天确实难得打扮了一下——头发扎得比平时利索,t 恤换成了带一点小花的衬衫,袖子还是照旧卷到胳膊肘。
看见我们这一行人,她愣了一下,本能地站起来,把拖把往墙上一靠。
“欢迎光临。”她声音有一点紧,“想买啥?”
王支书急忙介绍:“梁总,这是我们村年轻人自营的小卖部,未来规划为‘集市中心’……”
“我问她。”梁思曼打断,视线落在小杏身上,“你叫?”
“苏小杏。”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个卖糖的。”
“卖糖的很好。”梁思曼走进店,“糖卖得好不好,你家就甜不甜。”
小卖部里其实很普通:
两排货架,有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有的地方还乱塞着老板自家吃的一包泡面;
角落里那台坏冰柜被拖出来,上面摆了几盆花花草草;
最显眼的,是那面贴着旧奖状和账单的墙。
梁思曼几乎是一眼就锁定那面墙。
她走过去,伸手在一张褪色奖状上停了一秒:“先进个体经营户……二零零几年的?”
“零七。”小杏脱口而出,“那时候搞了两年批发,运气挺好的。”
“那后来呢?”
“后来啊……”小杏嘴角扯了一下,“后来就不先进了。”
她没提父亲中风、赔钱、卖车这些字眼,但墙上的新旧账单已经帮她说了一遍。
梁思曼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我说:“昨晚这个墙,你有没有想过让她撕掉?”
我摇头:“我建议她留着。”
“理由?”
“这是她家以前真风光过的证据。”我说,“也是她现在还愿意折腾的原因。
我不想明天项目不在了,这面墙也不在了,最后啥都没留下。”
梁思曼“嗯”了一声,大拇指慢慢点在那张奖状边缘:“好理由。”
她转身,对王支书说:“谁要是敢让她把这墙刷掉,我先从合同里划掉十万。”
王支书愣住:“刷个墙……也不至于……”
“你们爱把东西刷干净。”她语气淡淡,“把裂缝刷白,把旧事刷没,把丢脸刷光。
可是你们刷不掉的是——别人记得你们曾经骗过他们。”
这话一落,小卖部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连货架上的风干豆腐都显得有点尴尬。
我使劲憋笑,生怕现在笑出声被当场开除项目负责人。
小杏在柜台后面,眼神却第一次带了点明显的赞同。
“梁总。”她忽然开口,“那我能不能提个不太懂事的要求?”
“说。”
“以后你拍宣传片也好,写材料也好,能不能不要只拍那些干干净净的白墙、整整齐齐的摊位?”
她咬了咬唇,“顺便拍一下我爸这张奖状。
他现在走不动路了,看手机眼睛也花。
但要是有人跟他说,‘你以前那张奖状上电视了’,他可能会高兴一点。”
梁思曼看着她,笑意淡了些:“这要求,一点都不不懂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进来的年轻摄影师:“小周,记一下。
这面墙,是我们以后所有素材里的固定镜头。
不许磨皮,不许美颜。”
“好。”小周声音很认真。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镇里的一个干部终于忍不住插话:“梁总,我看我们还是先去祠堂开个会,ppt 已经准备好了,方案——”
“ppt?”梁思曼像是终于听到了她最厌烦的词,“走吧,去看一眼。”
我知道她这句“去看一眼”,语气里已经写满了“不耐烦”。
祠堂里早摆好了桌子和投影幕布,屏幕上停着第一页:
古柳村乡村振兴示范项目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