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的引荐,效率极高。次日一早,便有工部的小吏来到刘府,恭敬地请汪臧海前往位于皇城东南区域的工部衙门。
工部衙门并非想象中那般雕梁画栋,反而显得颇为朴实厚重。青砖灰瓦,院落深邃,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石灰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往来官吏行色匆匆,手中多拿着图纸、卷宗或算盘,一派务实繁忙的景象。
在小吏的引领下,汪臧海来到了一处挂着“营缮清吏司”牌匾的堂院。正堂内,一位年约四旬、面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官员正伏案查看一张巨大的城防图,眉头紧锁。他身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鸳鸯,正是正五品郎中的服饰。此人便是李文忠,李善长的族弟,以精通实务、不尚空谈着称。
“李大人,刘先生府上的汪先生到了。”小吏通禀道。
李文忠抬起头,目光如炬,迅速打量了汪臧海一番。见对方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碍于刘伯温的面子,还是起身客气地拱了拱手:“汪先生,久仰。刘先生极力推崇,言先生精通地理营造,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
汪臧海从容还礼:“李大人谬赞,晚生汪臧海,略通皮毛,不敢当‘精通’二字。蒙刘先生引荐,特来向大人请教学习。”
李文忠见他态度谦逊,神色稍缓,指了指案上的城防图:“先生来得正好,眼下正有一桩棘手之事,或可请教先生高见。”
他指向地图上金陵城北临江的一片区域:“此地名为‘龙湾’,地势低洼,江岸土质松软,暗沙流动。历年夏秋汛期,江水上涨,冲刷堤岸,屡修屡垮,始终是金陵城防的心腹之患。如今王府欲加固城防,此地便是重中之重。然,若按传统之法,以巨石垒砌,耗资巨大且不说,根基不稳,恐难持久。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这正是汪臧海昨日登钟山时,所察觉到的“水煞浸染、地气虚浮”之地!他心中了然,知道这是李文忠对他的考较,也是他展现价值的机会。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龙湾一带的地形标注与水纹记录。随后,他闭目凝神,怀中的星陨玉璧传来温润感,辅助他回忆昨日感知到的此地具体的气机流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明:“李大人,此地之患,根源在于三点。其一,江底暗流在此形成回旋,不断淘空堤岸基底,此乃‘水龙翻身的’之势;其二,岸边土质含沙过多,难以承重,且易被渗透,此乃‘地脉不固’;其三,现有堤岸过于陡直,正面迎击水势,以硬碰硬,故而屡屡受损。”
李文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汪臧海所言,竟与工部几位老工匠反复勘察后的结论大致吻合!而且“水龙翻身”、“地脉不固”等说法,更是直指要害,带上了风水地气的玄妙色彩。
“先生果然慧眼!”李文忠语气郑重了许多,“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应对?”
汪臧海沉吟道:“堵不如疏,硬抗不如引导。晚生以为,可采取‘分水、固基、柔防’三策。”
他拿起案上的炭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勾勒起来。
“分水:不在原堤岸直接加固,而是于上游三十丈处,江中构筑数座‘分水墩’,以巨石垒成梭形,破开江流,引导主流偏离堤岸,减弱其直接冲击力。分水墩之间可设潜坝,进一步减缓流速,促使泥沙在此淤积,反能巩固江床。”
“固基:于现有堤岸迎水坡,不采用单纯垒石,而是打下密集的‘梅花桩’。”他画出一排排交错分布的桩基,“以坚韧耐腐的松木或铁力木为桩,深钉入较硬的土层,桩与桩之间以韧性藤条或铁索网状联结,形成整体。再于桩网间填入装有石块的竹笼(石笼),如此,根基如同树根抓地,既能抵御冲刷,又具有一定柔性,不易整体崩塌。”
“柔防:堤岸表层,不砌陡直石墙,而是改为缓坡,坡面以‘井’字形木框架固定,框内填入土石,并广泛种植耐水湿、根系发达的芦苇、柳树。草木根系可进一步固土,缓坡能有效消浪,且此法造价远低于全石砌。”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勾勒出分水墩、梅花桩基、石笼、缓坡植草的简图,虽然笔法简单,但结构清晰,原理明确。
李文忠看得目不转睛,脸上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与兴奋!汪臧海提出的方案,融合了水利、结构、材料甚至生态固土的理念,思路新颖,考虑周全,且明显比传统的单纯垒石方案更经济、更有效、更持久!尤其是“分水引导”和“柔防”的思路,完全跳出了旧有窠臼!
“妙!妙啊!”李文忠忍不住拍案叫绝,“分水以减其势,固基以强其根,柔防以耗其力!汪先生此三策,环环相扣,直指要害!这……这绝非纸上谈兵,实乃大家手笔!”他激动地搓着手,“先生可知,我工部几位老工匠,耗时数月,反复论证,所提方案亦不如先生今日所言精妙周全!”
汪臧海微微一笑:“大人过奖。此不过因势利导,顺应水性地脉之理罢了。若能对大人有所助益,晚生荣幸之至。”
“何止助益!”李文忠兴奋地在堂内踱步,“若依此策,龙湾之患可解矣!我即刻命人依先生之意,绘制详图,核算工料,上报王府!”他停下脚步,郑重地对汪臧海躬身一礼,“先生大才,文忠佩服!日后这工部营缮之事,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这一礼,意味着汪臧海凭借真才实学,已然折服了这位以务实着称的工部郎中,真正在这金陵官场站稳了第一步。
此后数日,汪臧海便时常出入工部衙门。他并不挂职,却俨然成了营缮清吏司的“首席顾问”。李文忠遇到疑难杂症,必来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