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匿名的预言密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汪臧海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后,便沉入了日常繁忙的底色之下。他没有将其示于任何人,包括刘伯温。有些重量,注定只能独自承担。他将信笺小心收好,连同那句“陵成之日,变数始生”的谶语,一并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转而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浩繁的工程收尾之中。
时光在紫金山麓的夯土声、雕凿声与工匠的号子声中悄然流逝。春去秋来,寒暑几易。在汪臧海近乎苛刻的督导与无数工匠民夫的血汗浇铸下,明孝陵这座宏伟的帝陵建筑群,终于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渐渐显露出它完整而威严的形态。
神道蜿蜒,石像生肃立,如同沉默的星宿卫士;享殿巍峨,重檐庑殿,榫卯咬合间尽显天家气象;方城明楼高耸,俯瞰四方;宝城环绕,将独龙阜玩珠峰紧紧怀抱。而在地宫深处,那以“紫金阳和浆”砌筑的玄宫固若金汤,“虹吸暗渠”悄然运转,确保内部永绝水患,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则是那穹顶之上——以陨铁微尘、珍珠琉璃等特制颜料阴刻填彩的周天星斗图,在工程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幽微而神秘的莹莹光辉,仿佛将一片缩小的星空永恒地镌刻在了这地下宫殿之中。星辰位次,皆与封土完成那一刻的天象精准对应,无声地诉说着“天人合一”的至高理念。
整个陵寝,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汪臧海将其毕生所学——风水、星象、机关、营造乃至《天工开物》中的秘术——融会贯通后,呈现于世的巅峰之作。它既遵循礼制,又充满了大胆的创新;它既稳固如山,又蕴含着流动的能量循环。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他的智慧与心血。
这一日,陵工全面告竣。工部、钦天监、将作监联合进行最后的查验。当众人穿过幽深的神道,步入肃穆的享殿,最终登上高大的明楼,俯瞰这依山就势、气象万千的庞大陵寝时,无不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即便是那些曾经对汪臧海的设计抱有疑虑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此陵之精妙、之稳固、之气魄,确为古今罕有。
查验完毕,各项指标均远超预期。消息传回金陵,朝野为之震动。
数日后,吴王府(此时朱元璋已登基称帝,应天府改为南京,吴王府亦将变为皇宫)颁下圣旨,对参与陵工的大小官员、匠师民夫予以褒奖。圣旨中,皇帝朱元璋对陵工之“固、美、合于礼制”表示了高度肯定。然而,在提到首功之人汪臧海时,措辞却颇为微妙:
“……工部员外郎汪臧海,敏而好学,匠心独运,于陵工多有建树,朕心甚慰。着擢升为工部郎中(正五品),赏金百两,帛五十匹。望其克己奉公,再立新功。”
擢升工部郎中,看似褒奖,却并未如外界猜测那般,进入工部核心堂官之列,或是授予更显赫的爵位。赏赐也中规中矩。这份恩赏,与其说是对他卓绝功绩的肯定,不如说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安抚与掌控。既彰显了皇恩,又将他牢牢限定在技术官僚的位置上,并未给予其干预朝政的更大权柄。
汪臧海跪接圣旨,脸上无喜无悲,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来自九重宫阙深处的、冰冷而精准的掌控力。皇帝需要他的“奇技淫巧”来构建王朝的象征,却绝不会允许这“奇”超出他所能掌控的范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自己这“星陨之体”,以及所展现出的过于超凡的学识,恐怕早已引起了那位雄猜之主内心深处的一丝忌惮。
“臣,汪臧海,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平静地叩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颁旨太监离去后,同僚们纷纷上前道贺,语气中不乏羡慕,但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汪臧海一一客气回应,态度依旧谦和,却无形中与众人隔开了一层距离。
当晚,刘伯温在府中设下私宴,仅为汪臧海一人庆功。没有外人,只有一老一少对坐窗前,窗外月色如水。
“臧海,今日之赏,你……可明白?”刘伯温为他斟满一杯清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汪臧海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目光望向窗外那轮明月,轻声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学生能以此微末之技,报效朝廷,建成此陵,已偿平生所愿。至于其他……非学生所敢奢求。”
刘伯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眼中流露出赞赏与一丝怜惜:“你能如此想,甚好。陛下乃不世出的雄主,他能容你之才,用你之能,已是难得。切记,日后在朝,当更加谨言慎行,藏巧守拙。工部郎中之职,正好可让你潜心技艺,远离是非。”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汪臧海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至于那‘观星阁’与灰衣人……”刘伯温压低声音,“近日似乎沉寂了下去,但绝非就此罢休。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你如今目标更大,更需小心提防。”
“他们在等‘陵成之日,变数始生’。”汪臧海终于将密信之事告诉了刘伯温。
刘伯温闻言,持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水险些洒出。他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果然……他们还是说出了这句话。看来,他们认定你与这座陵寝的完成,是触发某种‘变数’的关键。臧海,你……好自为之。”
这场私宴,气氛并不热烈,反而带着一种功成名就后的萧索与对未来的隐忧。
翌日开始,汪臧海以工部郎中的新身份,回到了熟悉的工部衙门。他依旧负责一些重要的工程审核与技术指导,但不再像营造帝陵时那样,事必躬亲,锋芒毕露。他变得更为沉静,更多时候是埋首于卷宗之中,或是在自己的公廨内,对着一些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