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想。爸爸走的时候说,等我考了一百分,就回来给我买玩具车,还带我去公园玩。上次期末考试,我考了九十八分,老师说我是全班第一,可爸爸还是没回来。”他说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树枝在“爸爸”两个字上反复涂抹,把字迹都涂模糊了。
李泽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在外地的地质队工作,一年只能回来一次。那时候,他也常常像小石头这样,在村口的大树下等父亲,看到有汽车开过,就跑过去看,以为父亲会从车上下来。那种满心期盼,最后却只剩失落的心情,他太懂了。
当天下午,调研小组在寨子里的村委会开座谈会。村委会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墙壁上刷着“脱贫攻坚”的标语,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十几位留守老人和妇女坐在桌旁,大多面色黝黑,神情拘谨。李泽岚和调研小组的成员们坐在对面,老杨负责翻译——有些老人只会说苗语,听不懂普通话。
“李科长,俺们没啥别的要求,就想让孩子上学近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声音颤抖着说,“俺家孙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走山路去上学,来回要四个小时。下雨天路滑,摔倒是常事,上次孙子摔得膝盖都流血了,还不敢说,怕俺担心。要是能在寨子里办个小学,哪怕只有一两个老师,也比让孩子跑这么远的路强啊。”
“还有看病的事,也难。”一个中年妇女接过话头,她的丈夫在浙江打工,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和婆婆生活,“寨子里的村医就会看个感冒发烧,开点止疼药。上次俺婆婆胃疼得厉害,村医说治不了,要去县城的医院。俺们凌晨三点就起床,背着婆婆走了三个小时山路,才到镇上坐上汽车,到县城医院的时候,都快中午了。要是路上再出点啥意外,俺都不敢想。”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语里满是无奈和期盼。有人说,地里的庄稼熟了,老人力气小,收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部分粮食烂在地里;有人说,孩子的衣服都是捡别人穿剩下的,想买件新衣服,还要等在外打工的儿女寄钱回来;还有人说,寨子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有的被骗去搞传销,有的受伤了没人管,回来后只能在家靠低保过日子。
一个叫吴阿婆的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今年七十多岁,儿子在浙江的家具厂打工,去年操作机器时不小心摔断了腿,工头只给了两千块钱就不管了。儿子拄着拐杖回到寨子里,家里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孙女上学要交学费,吴阿婆没办法,只能把家里养了两年的猪卖掉。“现在孙女说,不想上学了,想跟同村的姐姐一起出去打工,挣钱给爸爸治病。”吴阿婆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俺劝她,说上学才有出路,可她不听,说上学要花钱,还不如早点挣钱。俺这心里,难受啊。”
李泽岚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手都在微微发抖。出发前,他做了详细的调研计划,满脑子都是“农旅融合”的模式、产业发展的路径,想的是如何通过旅游带动当地增收。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些留守老人和妇女的脸,听着他们诉说的困难,他才猛然发现,在西南山区,“生存”和“发展”之间,还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如果连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庄稼收割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谈何搞旅游、促增收?农旅融合的蓝图再美好,也只是空中楼阁。
座谈会结束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泽岚跟着村支书老滚,在寨子里转了转。路过滚阿妹家时,他看到小姑娘正坐在自家吊脚楼的门槛上,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用他送的笔记本写作业。她的奶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旧衣服。看到李泽岚,滚阿妹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写作业。
走到晒谷场时,小石头还在那里,只是不再画画,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望着村口的方向。李泽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村口只有一条蜿蜒的石板路,延伸到雾气缭绕的群山深处,看不到尽头。“小石头,爸爸给你打电话吗?”李泽岚轻声问。
“很少打。”小石头小声说,“爸爸说,工地上信号不好,打电话要花钱。上次打电话,还是春节的时候,爸爸说,等今年挣到钱,就回来陪我过年。”
李泽岚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包里还有几块巧克力,是出发前妻子苏晴塞给他的,让他饿的时候垫垫肚子。他拿出巧克力,递给小石头:“吃吧,甜的。”
小石头接过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笑容很纯粹,像山间的泉水,却让李泽岚心里更不是滋味。
当晚,调研小组住在村委会的厢房里。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小的炭火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李泽岚坐在炭火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拿出日记本,借着手机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写道:“今日在岜沙苗寨,见二十余留守儿童,多与老人相依为命。山路阻隔,不仅断了农产品的销路,更断了孩子们的希望。他们的童年,没有父母的陪伴,只有繁重的家务和漫长的等待;他们的未来,被山路困住,被贫困束缚,连‘好好上学’都成了奢望。农旅融合,不能只谈产业,不能只算经济账,先要解决‘通路、育人、扶老’的根本问题。路通了,才能让资源进来,让希望出去;教育跟上了,才能让孩子们有机会改变命运;老人得到照料了,才能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安心。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明日,需与老杨、老滚商议,梳理寨子里的具体需求,形成报告,尽快向上级反映,争取政策和资金支持。哪怕只能解决一点点问题,也不能让这些孩子和老人,在大山里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