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四时,王有四政:
春庆、夏赏、秋刑、冬罚以类相应。
酉月廿一,秋分已过。
到了天地始肃,杀气将至之时,李砍终于迎来了属于刽子手的业务旺季。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初次行刑斩首后的数日里,除了继续按部就班地保持武夫一道体魄功课的习练,每日去衙门象征性点卯。
便是跟随李头刀学习自家的“砍头刀法”。
今日再度踏上行刑台,李砍反倒多了几分局促。
不仅是因为第一次砍头时,自己根本如梦魇般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真假,更没想到古代菜市街口观刑的场面如此“盛大”。
东、南两向长街自入口便挨满了各路小商小贩,推车搭货、挑扁担、扛草靶子的,俨然把行刑的街市当成了新年大集。
更过分的是,十字街口还有杂耍班子闹闹哄哄的翻跟头演把式,直到刑部衙役下场驱赶,才陪笑着兜圈告侥,一边顺道收了周围看客的零星打赏。
“流量才是王道啊…”
李砍算是明白了,这场“年度秋决直播大戏”自己正是主角之一,还有其他消耗品角色若干。
除了判处斩立决的犯人,秋决期间是集中处理一年来所判死刑囚犯的日子,有的年头死囚少些,拢共八九天便能结束。
但若遇上抄家灭族的大案,即便是日日人头滚滚的砍,还得排到快入冬才能了结。
李头刀这几日没少同李砍讲述刽子手门道里的种种,据说,他当年刚接过家传的断头大刀时恰是靖贞末年,昭武帝初登大宝。
当时先帝骤然崩逝,大离内忧外患,朝局动荡,连诛了十几族高官门阀,直杀到快要开春才停。
倒是靠着那几年的人头打底,李头刀往后没过太久,便陆续成就了刽子手这行的两道命境。
“……是以暴民之行径,上负君父,下愧民本,三司皆审御笔勾决,值日中午时三刻,立斩行刑!”
李砍掌心抵着柄尺寸普通,甚至略细窄的牛尾单刀,面无表情的立在斩刑台上。
自他身侧左起,已绑缚跪伏了一排七个死刑犯人,待身后的刑部监斩官朗声诵读完一篇类似判决书的长文,便到了红差动手的时刻。
“嗬…额…刽子老爷,痛不痛,砍头痛不痛哩?”
李砍的步子落在一个四十来岁,柴火样的男人身旁,单看他脖颈黑黝皲裂的皮肤,八成是个务了一辈子农的乡下汉子。
“我刀快,半点觉不着痛。”
“中,那可值…昨晚上那顿肉就值俺这条命嘞,这辈子没吃过那么——”
噗咚,
那张还回味着昨夜断头饭的脸孔,忽就打着滚的望向了苍天,真如李砍所说,没有半点知觉。
说什么暴民行径,罪当极刑。
一群遭了灾的饥民为了活命,从家乡豫北向南逃荒,路上遇见地方官府向官仓运粮的队伍,讨粮不成便想拼命劫下点粮食,当场被官兵杀了多半。
剩下十来个被地方官当成镇压暴民的政绩,送京候审。
按规矩,红差是不得同待行刑的犯人交谈的,一般的刽子手也更不敢如此,有的甚至蒙面处刑,生怕犯人死后化作厉鬼寻仇。
但刽子李家不守的门道规矩多了,还偏偏他们家就能入这行的艺业命境。
“刽子手再,再刑…”
身后监斩官再次的出声喝令,仿佛是惊扰了压抑着怒气的野兽,猛然迎上了李砍扭头的瞪视,一时嗫喏着竟不再吭声。
“呼……”
李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只见他接着一步一刀,一步一落头,刀下得快,血溅的远,七个死囚便已了帐,回身就下了斩刑台。
一旁皂吏、差役,只觉走过身边的小“断头刀”满身煞气,刺得身子阵阵的发寒。
李砍默不作声的深深吐气,象是要把连斩七人的异样情绪都吐出去,握刀的手指无意识的痉孪跳动,复又攥的骨节发白。
恍惚间,似乎听到远方传来空寂的钟声回响,意识中的玉简又有所触动,不断闪铄起柔和的白玉光辉,象是弹出“奖励”的提示音。
《孝经》天子章、诸候章…《尔雅》释诂、释言、释训……
摩挲着牛尾刀柄的木质节疤,李砍默默伫立在斩刑台下,心思早已没入脑海。
此刻刑部差役正拖着刚刚斩首的尸体,踹到刑台下一张老马拉曳的车板上,并准备提押下一批待处刑的犯人。
这当口却有几个穿着灰布短衫的粗壮汉子,挎着一筐筐馒头挤到刑台边上。
个个拳头大的白馒头两指捏着往血泊里一滚,似是熟练的厨子油炸点心,蘸足了还温热着的腔头血便丢回筐里。
数息间,大半筐馒头就已经染的红艳艳,而那几个汉子的指头,半点血迹未沾。
刑台上原本的七滩鲜红,竟被这些白馒头擦的浅淡干净。
“砍哥儿,今儿就两轮,你受累。”
皂吏小声提醒,此时台上又押了七个死囚,而那些蘸血馒头的人已经退到人群边上,看样子还等着下一批货。
“嗬…”
李砍心头暗暗长叹,无声颌首。
连斩了七颗人头,心上莫名压了口气,思绪倒是因为玉简的动静和这伙人炮制血馒头的行径而有所抽离。
虽然上辈子就干这行,但以刀斩首这样生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