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便落在他拿衣服的手上。
他的手苍白修长,分辨不出血色,几与那件雪白斗篷融为一体,又实在瘦得狠了,每一寸骨骼都分明到近乎锋利。
“……谢谢。”
她冷静下来,低声道谢,接过了这份好意。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办法。
屋中不大,不远处放有一个炭盆,一个火炉,没有明火,但几块炭余温尚存,持续散发暖意,斗篷一直在炭盆旁烤着,所以这会儿十分和暖,一上身便让安声轻呼了口气。
“坐一会儿吧,别着凉了。”
左时珩的目光愈发柔和,语气仍是轻轻的。
“嗯,谢谢。”
安声裹在宽大的斗篷下,朝他点了下头。
许是从这个男人身上她感受不到一丝恶意,又或者他的眼神让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渐渐放松了些,向炭盆旁走去。
左时珩则大步走到门边,缓缓关上木门,请风霜雨雪止步于外。
炭盆旁有两张竹椅,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安声迟疑了下才坐下。
她回头望了眼,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立在门边,逐渐闭合的光线压缩着他的轮廓,像日沉西山时的谢幕。
她低下头,心脏蓦地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为什么。
“喝点水吧。”
回过神,她撞进男人温和沉郁的眸中,他正朝她递来一杯热茶。
她伸手去接,之前掌心的擦伤被冻得麻木了,所以不觉,这会儿暖起来开始火辣辣的疼了,尤其是一碰到热热的茶杯,更是火燎了一般,她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轻“嘶”了声。
左时珩立时皱起眉:“我看看……”
他很自然地托住她手,用指腹轻柔摩挲着她的手背。
安声愣住。
他似是也意识到了什么,压下纤长的眼睫,慢松开手。
“……抱歉。”
他起身走向木屋里面的卧房:“伤要及时处理一下。”
他离去太快,安声没能窥到他眸中翻涌不息的痛苦。
她只是有些奇怪。
很奇怪,哪里都奇怪。
所有的事和人都奇怪得没法解释。
她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打量起这一方木屋,小小的厅堂连着一间卧房,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摆放着些必备的生活物资。
越观察心越发沉了下来——她竟然找不到一丝现代的痕迹。
荒诞,太荒诞了。
左时珩提着药箱出来时怔了怔,他看见安声正静静站在窗边,用手指在窗上描摹勾勒。
听到动静,安声转过头看他,似乎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
“明瓦,将贝壳磨得薄薄一层,既遮风又透光,保暖也更好。”
左时珩的眼神从窗上那颗爱心形状上一扫而过,染了些笑意,“手不疼了?”
安声展示般地抬起双手:“只是擦破了点皮,不是很严重,就是有些脏,你这里有清水方便我洗个手吗?”
“等我一下,你先坐过去烤一会儿火。”
左时珩将药箱放在一旁,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然后走到屋角的水缸前,往一口壶中舀了些水。
他拎着水壶和瓢走回来,替换了原先小火炉上的茶壶。
安声坐在他对面椅子上,抱着斗篷伸手往炭盆上烤着火,也时不时观察着他的动作,所以他一看过来,她便注意到。
“这里是你一个人住吗?”
“嗯,不过我不长住于此。”左时珩点头,往原先那杯倒给她的茶里又添了些热的茶,而后将茶杯重新递给她,“温度正好,小心别碰到伤口。”
安声接过,慢慢抿了几口,茶香浅逸,温暖细流顺着喉咙淌入四肢百骸,最后一点寒意也被发散了。
左时珩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炉中炭火,水烧得很快,不久便有白雾袅袅升腾。
安声隔着这层雾气望向他,朦胧似梦。
她一肚子的疑问终是忍不住。
“请问……这是哪儿?”
“京外云水山。”
“那现在是何年何月?”
“安和九年,春三月。”
左时珩耐心答着她的问题,嗓音低沉,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得到的答案让安声懵住,全是陌生的词汇。
什么云水山,安和九年……
她想起眼前这人一见面似乎就喊了她的名字,又忙追问:“那你是谁?为什么你好像认识我?可我从没见过你。”
左时珩氤氲在水雾中的身形微微发僵,又很快若无其事般。
他并未像方才般立时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用烧热的水倒在瓢中濡湿了,才缓缓抬眸碰触她的目光。
他墨黑的睫羽好似被水雾沾湿了,连视线也一同发潮。
但他仍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温和地笑了下,朝她示意。
“手,我先帮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