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艰难地刺破笼罩海城的浓重血雾和硝烟,将这座刚刚从地狱血火中挣扎出来的城池,映照得如同巨大的、尚未冷却的伤疤。
城墙塌陷了数段,巨大的缺口处,碎石、断木、扭曲的金属和冻僵的血肉混杂堆积,形成狰狞的“门”。城砖被兽血、人血反复浸染、凝固,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和内脏腐败的恶臭,寒风卷过,也无法驱散这死亡的气息。
幸存的士兵们,或倚着残破的垛口,或瘫坐在冰冷的血泊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城外堆积如山的兽尸,望着城内被酸液毒雾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屋舍,望着那些在废墟中翻找亲人尸骸、发出压抑呜咽的百姓。劫后余生的麻木之下,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巨大的悲恸。
林自强坐在县衙临时清理出的偏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强行突破玉骨境又连番血战,几乎耗尽了他的本源。老仆林忠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下染血的绷带,肩头那道被魔猿爪风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乌黑,是魔气侵蚀的痕迹。每一次换药,都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只是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林大山站在一旁,同样一身疲惫。他身上的伤口更多,虽不致命,但纵横交错,皮肉翻卷。他拒绝了包扎,只草草用烈酒冲洗了伤口,任由鲜血慢慢凝固。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依旧,却沉淀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死死盯着东南方——那血符消失的方向,法留山所在的方位。
“法留山…钢骨境…” 林大山的声音沙哑,带着铁锈般的沉重,“父亲,这血符传讯,必然已将海城之事,尤其是你我父子斩杀其堂主、魔猿的经过,传了回去。那位分舵主,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自强缓缓睁开眼,眼中是看透世事的疲惫与忧虑:“钢骨境…那是真正超凡脱俗的存在。玉骨境在其面前,如同稚童面对壮汉。海城,挡不住。”
厅内一片死寂。刚刚经历了惨烈胜利的喜悦,瞬间被这巨大的阴霾碾得粉碎。斩杀玉骨境巅峰魔猿的豪情,在钢骨境这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少堡主!” 一名负责清点战损的卫所军官踉跄着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初步清点…卫所正卒…战死、重伤致残者,逾九百!余者人人带伤!城内青壮义勇…死伤…无法计数!守城器械损毁殆尽!护城大阵核心符文骨片…碎裂超过七成!没有一年半载,耗费海量资源,根本无法修复!”
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海城卫,这支刚刚被林家父子艰难整合起来的武装力量,几乎被打残了!赖以生存的护城大阵,也濒临报废!此刻的海城,就像一只被剥光了壳的牡蛎,暴露在凶残的捕食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无声地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负责接收各方讯息的林家心腹管事林安,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用火漆封着、边缘沾着泥泞和一丝兽血的密函,脸色极其难看地冲了进来。
“堡主!少堡主!陆川县尊陈大人,八百里加急密函!”
“陆川?” 林自强和林大山同时一怔。海城属祯州,陆川属潮州,虽只隔着一座大南山,却是分属两州。而且陆川的情况,向来比海城更糟,是真正的穷山恶水,炼兽宗在那边的渗透更深。
林自强强撑着接过密函,手指颤抖着撕开火漆。展开信纸,上面是陆川县尊陈放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潦草和焦虑的笔迹:
惊闻海城昨夜遭炼兽宗兽潮突袭,弟闻之五内俱焚!虽隔重山,亦感同身受!幸闻兄台与大山贤侄力挽狂澜,斩杀魔獠,保海城不失,壮哉!然,弟亦得绝密线报:法留山炼兽宗分舵主‘血屠’厉万山,已得堂主血符传讯!其暴怒如狂,扬言血洗海城,鸡犬不留!此人乃钢骨境初期强者,凶戾绝伦,绝非玉骨可挡!其麾下更有‘万兽血池’秘法催生之精锐兽军,凶威滔天!海城新创,恐难当其锋!厉万山性情乖戾,睚眦必报,其报复之期,必在旬日之内!望兄速谋对策,切切!
另,弟处亦风声鹤唳,炼兽宗爪牙活动频繁,恐有呼应之势。陆川力弱,自顾不暇,愧不能援,万望海涵!唯盼兄台吉人天相,海城能渡此劫!
弟 陈放 泣血顿首”
信纸从林自强颤抖的手中滑落。钢骨境初期!“血屠”厉万山!报复之期,旬日之内!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钢骨境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十天!只有十天!一个刚刚被打残、大阵破碎、兵员枯竭的海城,拿什么去抵挡一个钢骨境魔头和他麾下的精锐兽军?
“陆川…陈放…” 林大山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夹杂着血腥味涌入,吹动他染血的衣襟。他望向东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瘴气弥漫的崇山峻岭,看到了那座同样贫瘠、同样挣扎在炼兽宗阴影下的县城。
海城与陆川,这对被大南山强行分割的兄弟县,在岭南道的版图上,是真正的难兄难弟。
世人称之为“海陆川”。
它们位于祯州与潮州最偏僻的角落,如同被遗忘的弃子。海城属西边的祯州,陆川属东边的潮州。两县之间,没有坦途,只有延绵数百里、被称为“南岭绝地”的大南山主脉。山中瘴疠横行,毒虫猛兽无数,更有上古遗存的凶地绝境,商旅断绝,飞鸟难度。从陆川到它名义上的州府潮州,需绕行数千里崎岖山路,耗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