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在海城咸腥的海风与焦土气息中悄然滑过。倒塌的房梁间,野草倔强地探出了新绿,覆盖了部分触目惊心的疮痍,却盖不住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味,更盖不住深植于幸存者眼底的哀伤与疲惫。
林自强腿上的伤布终于拆掉了。新生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粉红色,像初春刚抽芽的嫩叶,与周围黝黑粗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疤痕,也彻底凝固成一条深紫色的、扭曲的硬痂,如同一条盘踞在脸上的毒蜈蚣,让原本刚毅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狰狞。他试着走了几步,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滞涩,牵扯着新生的筋腱,带来阵阵酸麻胀痛。但他咬着牙,一步,两步,步伐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每一次脚掌踏实地踩在焦黑的土地上,那份力量回归的踏实感,都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走到自家铁匠铺的废墟前。这里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焦黑的木料和碎砖被整齐地堆在角落。空地中央,一个用碎石和旧砖简单垒砌的、极其粗糙的新炉子已经初具雏形。炉子旁,林大山正佝偻着腰,仅存的右手紧握着一柄崭新的、分量十足的锻锤。
老铁匠断臂处的伤口早已收口,留下一个圆形的、颜色暗沉的疤痕。空荡荡的左袖管被利落地挽起打了个结,悬在腰间。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像刀刻斧凿一般,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沉淀。
炉火尚未点燃,林大山只是沉默地站着,凝视着那柄新锻锤光滑的锤柄。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右臂,肌肉在松弛的皮肤下贲张隆起,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山岳般的稳定感。手臂举至最高点,短暂地停顿,仿佛在积蓄着某种沉寂已久的力量。
然后,锤落!
没有铁砧,没有烧红的铁胚。沉重的锻锤带着破开空气的沉闷风声,狠狠砸在炉旁一块废弃的半截断刀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寻常打铁的金铁交鸣轰然炸响!那声音洪亮、刚猛,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海城废墟间惯有的死寂与哀伤!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近处几块松动的瓦砾被震得簌簌滚落!远处几只正在废墟里觅食的乌鸦惊得怪叫着冲天而起!
林自强只觉得一股极其沉厚、极其霸道的力量感,随着那声锤音狠狠撞进自己的耳膜,直透胸腹!他浑身的气血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猛地搅动、点燃!一股灼热的气流不受控制地从小腹丹田处轰然升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清晰的爆响!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仿佛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饥渴的嗡鸣!腿上的酸麻胀痛感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竟如同冰雪般快速消融!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骼,尤其是四肢长骨,正经历着一种奇异的蜕变——温润、坚实、内里仿佛有玉髓般的光华在缓缓流淌、凝聚!原本玉骨境小成的境界壁垒,在这声蕴含着父亲半生铁火意志与断臂不屈的锤音冲击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轰然破碎!
玉骨大成!水到渠成!
林自强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如冷电划破废墟的阴影!他看向父亲。
就在锤音落下的瞬间,林大山那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了一瞬!他仅存的右臂肌肉如同虬龙般根根绷起,皮肤下的青筋血管高高贲张,仿佛要挣脱束缚!一股肉眼可见的、凝练如汞的炽热血气,猛地从他断臂的疤痕处、从他周身毛孔中喷薄而出!这血气并非散逸,而是瞬间倒卷而回,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冲刷、淬炼着他全身的骨骼!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体内骨髓深处的嗡鸣,从林大山魁梧的躯干中隐隐透出!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如同巨钟在铁瓮中闷响!他脚下焦黑的地面,细小的碎石和尘土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震得微微跳动起来!
老铁匠布满风霜的脸上瞬间涌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跳,汗珠如同小溪般滚落,砸在脚下的焦土上,嗤嗤作响。他死死咬着牙关,牙缝里甚至渗出了一丝血线,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那柄沉重的锻锤被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攥住,锤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狂暴的气血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几个呼吸之后,林大山周身喷薄的血气如同退潮般骤然收敛回体内,那沉重的骨髓嗡鸣也戛然而止。他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偻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短褂。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块刚刚淬过火的、烧红的烙铁!疲惫之下,是难以掩饰的锐利精芒和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沉凝厚重!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右臂,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空气在他掌心被捏爆,发出“啪”的一声轻微气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刚硬,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钢骨境的门槛!那层困扰他多年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在断臂之痛、家园倾覆之殇、以及这半月来在废墟中沉默积蓄的不屈意志催化下,终于被他用这石破天惊的一锤,狠狠砸开了一丝缝隙!虽未完全跨入,但那扇门,已然洞开!一股远比玉骨境更加霸道、更加凝练的力量感,在他残破的躯体内缓缓苏醒、奔流!
林自强快步上前,扶住父亲微微摇晃的身体,触手处只觉得父亲的手臂皮肤滚烫,肌肉坚硬如铁,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爹!您…”
林大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喘息稍定,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尤其是那双精光湛然、再无半分伤后萎靡的眼睛,嘴角缓缓扯动了一下,那狰狞的疤痕也随之扭动,竟似一个极其难看却无比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