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抽打在未央宫高耸的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琉璃金瓦,此刻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也显得黯淡无光,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宫门外,长长的御道空旷寂寥。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拉车的两匹老马在寒风中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车旁,只有寥寥数名形容憔悴、神情悲戚的老仆和亲兵,默默地将为数不多的箱笼搬上马车。曾经煊赫一时的卫国公仪仗,早已如同泡影般消散。
潘崇策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站在马车前。他魁梧的身形似乎佝偻了几分,曾经如刀刻斧凿般刚毅的面容,此刻刻满了风霜与难以言喻的疲惫。那双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虎目,此刻也失去了锐利的光芒,只剩下沉沉的暮气和一丝深埋眼底、尚未熄灭的火焰。
他缓缓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耸立、象征着权力巅峰的皇城。宫门紧闭,如同巨兽冷漠的眼。那一道道高耸的宫墙,隔绝了曾经的荣耀,也隔绝了帝王的猜忌与朝堂的喧嚣。没有送别的同僚,没有陛下的恩旨,只有这凛冽的寒风和身后同样萧索的随从。
“大帅…”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亲兵,声音哽咽,递上一个粗糙的皮囊,“天冷…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潘崇策接过皮囊,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烧灼到胃里,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和心头的悲怆。
“象州…”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项惊雷虽败,元气大伤,但此獠心性坚韧,睚眦必报。溃退数千里,不过是蛰伏于楚国边境,舔舐伤口,虎视眈眈!象州新复,百废待兴,民心未附,城防残破…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他猛地攥紧了皮囊,指节发白,眼中那丝深埋的火焰陡然炽烈起来:“走!即刻启程!象州百姓,还在等着我们!”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愤控诉。他猛地转身,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利落,一步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也隔绝了帝都的繁华与冰冷。
“驾——!”车夫扬鞭,老马拉着沉重的车辕,在空旷的御道上碾过薄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着西北方向,孤独而坚定地驶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忍辱负重,前路艰险,但象州,是他用血换回来的土地,那里的百姓,是他必须守护的责任。
几乎是同一时间,帝都东门,朝阳门外。
气氛却截然不同。
没有萧索的马车,没有悲戚的随从。数百名身披玄甲、杀气犹存的海陆川军精锐,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肃立在寒风之中。他们甲胄染尘,兵刃虽已入鞘,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彪悍气息,依旧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守城的禁军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队伍前方,一面被硝烟和血迹浸染得暗红、却依旧不屈挺立的“林”字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功勋与冤屈。
林自强一身普通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大氅,负手立于城门前。他面容平静,目光深邃,望向城外那被风雪覆盖、通往东南方向的官道,仿佛那金碧辉煌的皇城和刚刚被剥夺的煊赫爵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贬谪?潮州刺史?远离那波谲云诡、猜忌横生的权力中心?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侯爷…国公…”王石头站在一旁,看着林自强平静的侧脸,虎目中充满了复杂的不甘与担忧。赵锋等一众将领也默默肃立,拳头紧握。
“都说了,这里没有国公侯爷了。”林自强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坚毅的脸庞,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只有潮州刺史林自强。”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几分:“潮州…也好。天高皇帝远,远离那座泥潭漩涡,落个清净自在。正好,海陆川军镇就在隔壁。”
此言一出,王石头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海陆川军镇!那是林自强一手打造、根基深厚的老巢!更是林老将军林振威坐镇之地!而潮州,虽为边州,却与海陆川同属潮汕地区,山水相连,民风相通!侯爷…不,刺史大人被贬潮州,看似远离中枢,实则…海陆川军镇与潮州连成一片!
父亲林振威坐镇海陆川军,手握精兵,扼守西北门户。
儿子林自强执掌潮州,治理地方,掌控东南钱粮。
从此,整个潮汕地区,军政一体,铁板一块!这哪里是贬谪?这分明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朝廷那道昏聩的旨意,竟在无意间,为林家铸就了一块固若金汤的根基之地!
想通此节,王石头脸上的悲愤不甘瞬间被狂喜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大人!如此一来,海陆川是咱的拳头,潮州是咱的粮仓后院!潮汕自此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朝廷…嘿嘿,朝廷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锋等人也恍然大悟,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原本因贬谪而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
“石头,赵锋。”林自强看向二人,眼神变得郑重,“海陆川军镇,乃我根基,更是抵御西北楚患之屏障。父亲年事渐高,你二人需尽心辅佐,整军备武,万不可懈怠!项惊雷虽败,炼兽宗妖人犹在,沙蜥王潜藏地底,不可不防!”
“大人放心!末将等誓死辅佐老将军,守好海陆川!绝不让楚狗和妖人越雷池一步!”王石头和赵锋单膝跪地,抱拳低吼,声音铿锵有力。
林自强点点头,目光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