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宇的话,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李明刚刚抬起的手腕。
筷子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那块刚刚还显得无比诱人的鱼肉,此刻彷彿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脸上的庆幸和劫后余生,在一秒钟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加深邃的茫然与恐惧。
对啊。
规矩。
主宾动筷之后,该轮到谁了?
这个问题,他根本没有想过。他只想着,主宾吃了,就安全了,大家都能吃了。
可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鬼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简单的好事!
坐在主宾位上的赵立,刚刚才找回一点掌控感的身体,也瞬间僵硬了。
他比李明更懂。
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懂。
在任何一场他熟悉的酒局上,当他作为主宾,第一个夹起那筷象征性的菜肴之后,接下来,就该是坐在他左手边,那个负责活跃气氛、端茶倒酒、鞍前马后的“主陪”了。
主陪会立刻跟上,夹一筷子菜,然后顺势举起酒杯,说出第一句祝酒词,正式拉开整场宴席的序幕。
这是一个流程。
一个不容错乱的,权力交接与确认的仪式。
而现在
赵立的视线,机械地转向了自己的右手边。
那里坐着吓得魂不附体的程序员李明。
“李明。”
赵立开口了,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而沉重。
“你坐的,是‘主陪’的位置吗?”
李明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他拚命地摇着头,像是要甩掉这个扣在他头上的罪名。
“我就是随便选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求助的视线,本能地投向了那个再次将他们拖入深渊的始作俑者,孙宇。
孙宇却没有看他。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赵立的左手边,那个从始至终都空无一人的位置。
“那里,才是‘主陪’。”
他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然后,他的视线才慢悠悠地飘到李明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至于你坐的嘛按顺序,大概是‘副宾’吧。”
副宾。
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身份。
这个词,像一颗炸雷,在李明和赵立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们不仅仅是坐错了位置。
他们是把整场宴席里,仅次于“主宾”的最关键角色,那个负责承上启下,串联全场的“主陪”,给彻彻底底地,空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宴席的流程,卡死了。
主宾动了筷,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主陪缺席,就像一部机器缺少了最关键的传动齿轮,整个程序都将陷入停滞。
而停滞,在这个副本里,就等于死亡。
黑暗的观察室里,陈默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近乎于残忍的笑意。
对了。
就是这样。
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最完美的绝望。
挑战者们以为,只要推出一个“主宾”,就能让遊戏进行下去。
太天真了。
他们根本不懂,一场中式酒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一场等级森严、分工明确的集体表演。
主宾是核心,但主陪才是发动机。
没有那个忙前忙后,负责搞气氛、劝酒、挡酒、替领导分忧的“李经理”,再尊贵的“王总”,也只能尴尬地坐在那里,面对一桌冷掉的饭菜。
他就是要用这个最关键位置的“缺席”,来告诉这些自以为是的挑战者。
你们对“规矩”的力量,一无所知。
“必须有人去坐‘主陪’的位置!”
赵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急躁和命令。
作为“主宾”,他脑海里那条规则说得很清楚,他有“责任”带领大家完成宴席。
这个责任,此刻正化作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的视线,如同两道利剑,扫向了包厢里仅剩的两个还能正常思考的男人。
李明。
和孙宇。
李明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缩了回去,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我不去!我不是主陪!”
他已经快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逼疯了,他只知道,挪动位置,就意味着触发新的未知规则,就意味着离死亡更近一步。
赵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孙宇。
孙宇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却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谁去都行。”
他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赵立试图用气势营造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