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浓稠如墨的“痛苦液体”顺着孙宇的喉管滑下。
一股狂暴的灼烧感,瞬间在他的五脏六腑间炸开,彷彿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这不是酒精的辛辣,而是一种生命力被粗暴撕扯、剥离的剧痛。
光幕前,陈默清晰地看到,属于孙宇的信息卡片上,那代表生命值的绿色条状物,猛地向下跌落了一大截。
整整百分之二十。
和赵立承受的伤害,一模一样。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裂的酒杯,没有化为尖刺的液体,没有来自塔楼的抹杀宣告。
孙宇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双脚,依然稳稳地站着。
他赌对了。
他绕过了被推到台前的“主宾”赵立,直接向这个副本规则逻辑的真正核心,那个隐藏在幕后,从未露面的“主人”,表达了最极致的敬意。
这一行为,完美地嵌入了“敬酒”的规则框架,却又狡猾地跳出了陈默预设的,人与人之间互相倾轧的流程。
他找到了规则的漏洞。
或者说,他找到了陈默埋藏在这个副本里,那份属于“社畜”的,最深层的怨念。
所有酒桌上的虚与委蛇,所有推杯换盏的阿谀奉承,最终的指向,从来都不是坐在你对面的某个“领导”,而是那个决定着你奖金、你前途,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老板”和“客户”。
赵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彻底宕机。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推上主宾之位,虽然危险,但也是成为了这个副本的核心。他是太阳,其他人是行星,所有的规则都将围绕他来运转。
可现在,孙宇用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将他所有的认知,击得粉碎。
他不是太阳。
他只是一个靶子。一个被放在最显眼位置,用来吸引所有火力,承受所有伤害,供其他人观察规则反应的,最大号的试验品。
一个笑话。
他半生引以为傲的酒桌权术,他作为上位者掌控全局的经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因为生命力流逝而带来的虚弱。
黑暗的观察室里,陈默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控制台上。
这是他设计副本以来,第一次,有挑战者在他的规则迷宫里,没有按照他划好的路线图去走。
孙宇没有破环规则。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懂”规矩。
他只是用一种陈默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利用了规则。
这种感觉,让陈默极度不爽。就像自己精心搭建的一个多米诺骨牌阵,在最关键的一环,有一块牌,朝另一个方向倒了下去。
虽然整体没有崩塌,但那种失控感,依旧让他感觉到了冒犯。
“干得漂亮。”
赵立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法掩饰的苦涩与挫败。
他输了。
不仅是输掉了在这个副本里存活下去的先机,更是输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对人心和规则的把控上。
孙宇没有回应他。
他只是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彷彿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回合,结束了。
现在,这场死亡宴席的流程,如同一个冰冷的钟摆,又一次,摆回到了那个被钉死在主宾位上的人面前。
轮到赵立了。
按照中式酒局里那该死的,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宾客们开始互相敬酒之后,“主宾”需要有所表示,进行“回敬”,以示对宾客的尊重,并将酒局的气氛推向下一个阶段。
他该回敬谁?
赵立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选择。
回敬那个坐在主陪位上的影子。
或者,学着孙宇的样子,也去敬那个虚无缥缈,看不见的“主人”。
第一个选择,是已知的危险。他刚刚才和那个影子喝过一杯,代价是百分之二十的生命值。再来一杯,他剩下的生命值,将跌破百分之五十,进入危险线。
第二个选择,是未知的可能。孙宇成功了,不代表他也能成功。万一“主宾”向“主人”敬酒,触犯了另一条关于身份等级的隐藏规则呢?
他不敢赌。
孙宇可以赌,因为他一无所有。而他赵立,在这个副本里,背负着“主宾”这个最沉重的身份,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只想求稳。
赵立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了面前的空酒杯,对着角落示意。
一直处在惊恐中的服务者,立刻会意,拿起酒瓶,颤抖着又一次为他倒满了那杯黑色的“痛苦液体”。
赵立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转向了自己左手边,那个沉默的影子“主陪”。
“辛苦。”
他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影子“主陪”也随之站起,用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回应了一句“赵总客气”,同样干掉了杯中酒。
熟悉的灼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