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饭厅,鸦雀无声。
连电视里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
所有亲戚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跪在地上的林一。
这小子,太狠了。
在这个家里,他们见过讨好的,见过顶嘴的,见过哭闹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上来就给自己三个大嘴巴子,把自己踩进泥里,还要把地舔干净的。
这已经不是“给面子”了。
这是把自己的尊严扒下来,给长辈当鞋垫。
二舅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想挑刺。
想说这小子太狂。
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人家都跪下了。
都磕头了。
都说是“请罪”了。
还替别人把锅都背了。
这要是再挑刺,那就是长辈不慈,就是心胸狭隘,就是跟晚辈一般见识。
在这个讲究“父慈子孝”的逻辑闭环里,长辈的“慈”,是被晚辈的“孝”架起来的。
林一这一跪,把大家长架到了火上。
你不原谅?
你不原谅就是你不对。
大家长看着跪在脚边的林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墨色翻涌。
他伸出手,拿起了面前那个被林一倒满的酒杯。
手指枯瘦,指甲发黑。
他端著酒杯,在手里转了转。
然后。
缓缓送到了嘴边。
滋溜。
一口。
喝干了。
“嗯。”
老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
声音不大。
但在林一听来,宛如天籁。
紧接着。
塔楼提示音,终于姗姗来迟。
林一没动。他在算。
何山输在哪?
输在“像”。
二舅是长子,是车间主任,在这个家里拥有话语权。他的炫耀是“给家族长脸”。何山是个穷亲戚,学着二舅的词儿,那就是“装”。
身份不匹配。
还有时机。二舅敬酒是大姨请的。何山是自己跳出来的。
在这个家里,没让你说话的时候张嘴,就是错。
林一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搓动。
那该怎么做?
等?
等到大姨来请?
林一用余光瞥了一眼大姨。那个女人正忙着给二舅添酒,脸上挂著谄媚的笑,根本没有搭理这边的意思。
如果不主动,就会被判定为“木讷”、“不懂事”、“冷场”。
主动,是错。被动,也是错。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林一脑中天人交战的时候,身边的椅子突然响了一声。
刺啦。
钱月站了起来。
林一猛地转头。
钱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是个医生,平时最讲究理性和克制。但看着何山的面子值掉到85,看着苏晓抖成筛子,她坐不住了。
她是副队长。
这种时候,不能让队长一个人扛雷。
钱月双手捧著酒杯。她的手很稳,这是多年拿手术刀练出来的。但在那杯浑浊的白酒映衬下,这双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太爷爷。”
钱月的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
“我是小月。刚才三姑问话,我没答好,惹长辈生气了,是我不对。”
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让我们回来过年,让我们这些晚辈能有个家回。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话术很标准。
先认错,再感恩,最后祝福。
在现实职场,这叫“高情商”。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显得自己懂事。
钱月说完,仰头把酒喝了。
辛辣的液体呛得她眉头紧锁,但她强忍着没咳出来,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您随意。”
饭厅里依旧安静。
三姑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
“切。”
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嘴上抹了蜜似的。”三姑阴阳怪气地说道,“刚才还说公司规定严,这会儿又谢我们让你回家了?虚伪。”
二舅也摇了摇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没点实诚劲儿。”
大家长依旧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比直接的谩骂更让人难受。钱月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整个人僵成了雕塑。
【警告!】
【判定:祝酒词平淡无奇,敷衍了事。】
【判定:时机错误。长辈未发话,擅自起身。】
【判定:虚情假意,未能打动长辈。】
【面子值-10】
钱月的身体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75分。
仅仅一个照面。
“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