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象一张巨大的墨色宣纸,而街市上千万盏灯笼,便是泼洒其上的璀灿金粉。
乞巧节的朱雀大街比中秋夜时更多了几分属于百姓的的、喧闹的温情。
谢晦已然跟着孟沅出宫了很多次,但每每出宫,都象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旁人真的很难将他同当今天子联想到一处。
他拉着孟沅这个摊子瞅瞅,那个摊子看看。
若不是谢晦容貌绝佳,还身着一袭锦衣华服,其实任谁打量,他都更象一个第一次被允许进城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乡下少年。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牢牢地攥着孟沅的手腕,唯恐她在人潮中走失。
“沅沅,你看那个,是捏面人的!”他指着一个摊位,不由分说地就拉着孟沅挤了过去,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怎么做到的,面粉也能捏成龙?”
孟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感觉自己象个被谢晦拖着到处跑的挂件,有气无力地应着:“恩,是……”
才走了两步路,她已经觉得腿像灌了铅。
夏日燥热,这具病恹恹的身体实在不耐走,孟沅已经好久没有下床这般逛过了,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人挤人的人堆里。
谢晦正兴致勃勃地让摊主捏了一对他俩的面人,左看右看,然后煞有介事道:“不象。你比这个好看。”
孟沅:“…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人家摊主还听着呢。”
谁料谢晦这家伙也只是嘴上嫌弃,孟沅眼睁睁瞅着他又将那两个小面人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拉着她奔向下一个目标。
片刻之后,孟沅被强行投喂了一小碗儿蜜渍梅子、一块青团儿和一整碗冰镇酸梅汤。
谢晦知道孟沅好这个,所以他自己其实倒没吃多少。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买下那些他觉得新奇的吃食,然后满眼期待地看着孟沅吃下去。
“好吃吗?”
“恩……”
“那这个呢?”
“还行……”
“这个味道怪怪的,你也尝尝。”
“我……”
她快撑死了他没看见吗?!
他这是喂猪呢!
就在孟沅腹诽不已时,前方一阵更大的喧哗传来。
似乎是城南最大的百戏班子开始了表演,人群象是受到了无形的吸引,猛地向那个方向涌去。
谢晦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一个卖巧果的摊子,稍一分神,那股巨大的力道便将他和孟沅握着的手冲开了。
“沅沅!”他厉声喊道,猛地回头,可眼前只剩下攒动的人头和喧嚣的灯影,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瞬间就被淹没在了人海里。
谢晦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孟沅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将她推出了谢晦的保护圈。
她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跟跄了好几步,头晕目眩。
她想开口喊人,但周围的吵闹声吞噬了一切。
就在她快要被挤倒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准确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失控的人流中一把拽了出来,拉进了一个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巷口。
孟沅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听见了一个带着笑意的、有些陌生的声音。
“别怕,是我。”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这个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普通的布衣,长相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但他有一双眼睛,一双让孟沅心脏骤然狂跳的眼睛。
在那双黑色的、看似普通的眼珠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不属于这个时代工艺的、规整的蓝色环圈。
美瞳……
不对,是隐形眼镜。
作为现代一个资深美瞳爱好者,孟沅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了。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一个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
“你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上了几分戒备的颤斗。
那个男人笑嘻嘻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做了个有些俏皮的揖:“初次见面,孟沅小姐。我是江俞白。”
真的是他!
孟沅在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一百种弄死他的方法。
腰斩、沉塘、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不不不,那太残忍,太不人道了。
还是直接叫来楚怀或者桑拓来,一刀捅死他丫的。
好不容易将这傻逼哄来了她的地盘儿,孟沅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但理智死死地按住了这股冲动。
不行。
她必须摸清楚他的底牌。
关于拐卖她来南昭的这件事儿,他一个人操作的,还是一个团队?
他掌握着什么未来科技,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真的是为了研究他那个破历史,然后搞个名利双收?
讲实在的,这些,都比现在就要了他这条小命重要。
想通了这一点,孟沅脸上的惊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失望的挑剔。
她扶着墙,装作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实际上却围着他慢悠悠地转了两圈。
最后,她停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啧,”她撇了撇嘴,“完了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