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之女孟沅,叩见太子殿下。”
柔和的女声在空旷的东宫寝殿里漾开,很快又被死寂吞噬。
孟沅屈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维持着一个标准的宫礼姿势,头颅低垂,露出一段细白脆弱的脖颈。
想她孟家三代五将、四世三公,怎么就出了她这么一个活靶子。
谢家这对父子,一个赛一个的疯。
小的这个,玩法还挺别致。
孟沅饿的前胸贴后背,两眼冒金星,两条腿早就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全凭一口气吊着,才没当场倒下去展示一个标准的弱柳扶风。
但她不敢,因为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高处的探究视线,正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脊背。
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混杂着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药草苦味。
香炉里飘出的烟雾缭绕,让高坐在软榻之上的那个少年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那便是当朝太子,谢晦。
一个刚满十六岁的,众人眼中阴郁、乖戾、难以捉摸的储君。
孟沅是三天前进的宫。
孟家完了,一夜之间,四世三公、功勋赫赫的门楣,便在大理寺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父亲、兄长被下入天牢。
而她,曾是孟家最受珍视的嫡女,被一道圣旨“赏”进了东宫,名义是“教习宫女”,实则是父皇谢叙送给儿子的一件战利品,一个用来时时提醒孟家有多么不堪,用以羞辱那些曾经站得有多高的孟家人的活证据。
“抬起头来。”
半晌,那个声音才再度响起,沙哑,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低沉,却又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孟沅顺从地抬起头,视线平视前方,不敢直视龙榻上的少年。
馀光里,她能瞥见他穿着一身玄色寝衣,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一小片肌理分明的胸膛。
墨色的长发未经束冠,随意披散下来,更衬得他肤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谢晦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象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那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里,没有好奇,没有轻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与其年龄不符的虚无。
“孟家?”他又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是。”孟沅应道。
谢晦没再说话,寝殿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孟沅知道,谢叙为何要这么做。
她和谢晦险些有桩婚事,而这,本是多年前的笑谈。
那时的谢叙方才登基,孟家权倾朝野。
这位陛下曾戏言,要将孟家最得宠的小孙女儿沅沅聘为他儿子的太子妃。
孟家老爷子当场就婉拒了,理由客气又疏离:“小女顽劣,恐难当国母重任。”
谁都能听得出潜台词。
你谢家的血脉,我们躲还来不及,联姻更是万万不可,谢家人均龙章凤姿,却也人均疯癫乖张,把孙女嫁进去,无异于推入火坑。
如今,孟家一夜倾颓,她成了献给谢叙的玩物,又被谢叙像丢烫手山芋一样,丢给了他那个同样声名狼借的儿子,谢晦。
昔日婉拒的太子妃人选,成了跪在太子脚边的罪奴。
极尽羞辱,但这无疑是谢叙最乐于见到的戏剧。
所以谢晦不喜欢她。
任何能给谢叙带来乐子的玩意儿,他都不喜欢。
他本该象处理之前那些被谢叙送来的礼物一样,将她打发到某个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可偏偏,这一次他生出了一点无聊的好奇心。
孟家的女儿,据说从小被娇养得象一朵蜜糖罐里的娇花。
他想看看,这朵花能撑多久。
他盯了她许久,终于觉得有些乏味:“起来,走近点儿。”
孟沅的腿已经麻木,听到这两个字,几乎是凭着本能挪动。
她壮着胆子稍微往前稍微走了一点儿,光线骤然变暗,让她一时花了眼。
她学着宫里教的规矩,低头敛目,准备行礼。
“不必了。”谢晦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掺着一丝不耐,“吵死了。”
孟沅僵住。
疯子,她明明一句话都没说。
“你走路的声音。”他补充道,“像只拖着脚的鸭子。”
她真是谢谢他,她跪了都快一个时辰了,能走就不错了。
孟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愈发恭顺,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请罪。
“谁准你跪的?”谢晦皱眉,“孤最讨厌人跪来跪去。”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她很瘦,一张巴掌大的脸苍白得象纸,只有那双眼睛,此刻因惊惧而睁大。
“抬起头。”
孟沅依言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的眼神很奇怪,象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带着审视,却没有预想中的欲望或暴戾。
“听闻你家厨子做的点心,乃京城一绝。”他话锋一转,话题跳跃得猝不及及。
孟沅一愣,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孟家的厨子,怕是早就随着孟家的倒台不知所踪了。
“怎么,哑巴了?”他不悦。
“回殿下,妾、妾的确会一点。”她只能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