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耳房总是很安静。
孟沅在这头偷闲,谢晦在那头的正房忙着与诸位大臣议政。
窗外是早春迟迟不愿离去的微寒,但殿内的紫铜瑞兽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将那股寒气隔绝在外,只留下暖融融的、叫人昏昏欲睡的白雾。
孟沅托着下巴,手里捧着一本新得的志怪小说,书页上画着青面獠牙的夜叉,正欲将一个瑟瑟发抖的书生撕成两半。
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书生是会被清蒸还是红烧上。
孟沅的视线越过书页,落在不远处那张花梨木书案前的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谢知有趴在桌案上,手托着脑袋,神游天外,他手里的那支不断转动的紫毫笔早已滚落到一边,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另一个身影,孟知,则坐得端端正正,正拿着另一支笔,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试图将那团墨渍吸走。
孟沅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对自己感到无语。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无语,而是太无语了!
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把这两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给打包带回自己的地盘?
的确,她不讨厌孩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十分喜欢的。
但她喜欢的,是那种香香软软,会抱着你的脖子用奶音撒娇喊姐姐、姐姐,眼睛像含着星星的小天使。
但眼前这两个,一个怨种,一个祖宗。
那个叫孟知的,顶着一张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要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儿,她肯定会对孟知怜爱到不行。
可这孩子……
啧,从御花园那场碰瓷大戏就能看出来,她年纪轻轻的,演技就已经浑然天成,比现在那些流量小花强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
这样的孩子,看着就让人喜欢不起来,心里发毛。
至于谢知有……
孟沅瞥了一眼那个神游天外的小太子,就恨得牙痒痒。
她看见他那副拽得二五八万、拿鼻孔看人的臭德行就想揍他。
御花园那两下子,还是打得太轻了。
她回想起御花园的那一幕,简直是叹为观止。
谢晦那个没原则的爹,居然真的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他那个欠管教儿子的屁股打开了花,还凑过来捏着她的手,皱眉问她“疼不疼”。
谢知有当时就懵了,后来那熊孩子被她拽回地上之后,还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不停地搬出他那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娘亲——元仁皇后的名头。
中心思想就是:父皇你敢罚我,你就是不爱我那个死去的妈,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渣男,竟然连她留下的唯一血脉都不顾了!
孟沅在一旁看着谢知有耍猴看得津津有味。
谢晦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地上的儿子一眼,眼神淡漠,没有任何多馀的情绪。
他说:“朕命你在东宫禁足一月,《孝经》抄三十遍,你倒好,第二天就跑出来。”
“罚抄可是抄好了?”
谢知有没理这茬,还在那里嘟嘟囔囔,搬出“母后在天之灵”那一套。
全南昭都知道,他们的这位陛下虽然喜怒无常,杀人如麻,但对他那位早已香消玉殒的元仁皇后,却是情深似海。
也正因如此,他平日虽不怎么管教太子,甚至极少过问太子的事,但在物质上对他的这个儿子却骄纵到了极点。
这导致当名头上还在禁足的太子殿下带着孟知姑娘出东宫时,稍稍对着东宫的侍卫们厉声呵斥了几句,侍卫们压根儿不敢拦着这位小祖宗撒野,只能一边放行一边派人去给谢晦通风报信。
结果呢,谢晦那边刚处理完紧急的政务,这头,她已经把谢知有给揍了。
当谢晦面无表情地问她“你想怎么处置”,她瞬间就起了坏心思,笑眯眯地说:“小孩子不听话,裹上白砂糖,下锅油炸了吃,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谢知有吓得一哆嗦,明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孟沅那副认真的表情还是让他汗毛倒竖,他忍不住骂了她一句“毒妇”。
谁知道那头的谢晦完全不搭谢知有的腔,孟沅语毕,他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煞有其事地补充道:“可以。你以前不是爱吃甜的么,不如再浇上些蜂蜜酪浆,味道应该不错。”
那一刻,连一旁哭哭啼啼的孟知都忘了掉眼泪。
谢知有彻底崩溃了,悲愤交加地质问:“你是我亲爹吗?!你对得起我母后吗?”
这小屁孩,年纪轻轻,幺蛾子倒是不少。
她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道:“算了算了,这么个臭小孩,看着就不好吃,嘴比臭豆腐还臭,油炸都去不掉味儿。”
“不如带回养心殿当个沙包吧,平日里看着不顺眼就打两下,也挺解气的。”
谢知有立刻噤声,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旁边的莫惊春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在谢知有委屈控诉的眼神下又立刻板起了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于是,这两个惹祸精就这么被她“绑架”到了养心殿。
孟沅当然没有虐待儿童的癖好,只是她实在不想跟着谢晦去御书房听那些大臣们叨叨什么赋税、开支,头疼。
所以她就自告奋勇,来耳房“监督”太子殿下和孟知姑娘抄经书。
她最喜欢看小朋友们苦大仇深地做功课了。
而她自己则在一旁光明正大地吃着御膳房新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