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地抬头。
三月七站在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拼命地用手背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完。
“……不奇怪……”她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
“一点都不奇怪!灰色……灰色超好看的!真的!和穹……和穹的一样!超——级——好——看!”
“……啊?”宆茫然地看着她。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三月七再也忍不住,她扑了上来,隔着被子抱住了宆。
“你怎么能这么想自己啊!那只是头发颜色而已啊!”
“我……”宆被她抱得动弹不得。
“另一个我。”
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走过来,蹲在床边,抬头看着宆。
“……你……为什么要把头发染黑?”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此刻盛满了无法理解的悲伤的金色眼瞳。
看着姬子转过头不忍再看的侧脸。
看着瓦尔特紧握的手杖。
看着丹恒那紧抿的薄唇。
宆心中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他渴望家人。
他贪恋这种温暖。
他害怕失去。
他不想欺骗他们。
这种被“虚假身份”带来的不安稳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无法再承受这种“扮演”了。
所以他必须冒险,哪怕会被抹杀,他也必须说出来。
“……穹……”
他抓住了穹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斗。
“……如果……”
“如果什么?”穹立刻反握住他。
“……如果我……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盯着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乞求着:
“……你们……”
……你们还会要我吗?
他想问的,是他的身份。
但这句话,落在列车组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重撕心裂肺的含义。
他们听到的,是一个被折磨到否认自我、认为自己是“怪胎”、不配拥有“穹”这个身份的孩子,在绝望中的最后一次试探。
“我不管你是什么!”
穹猛地站了起来,他抓着宆的肩膀,几乎是在咆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宆被他吼得呆住了。
“孩子。”姬子走了过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她伸手,轻轻地、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触碰了一下宆的灰发,“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认为自己变成了什么……你永远是列车组的一员。”
“穹,”瓦尔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隐藏自己不是你的错。”
“我们永远不会‘原谅’你!”
三月七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大声地哭喊着: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
宆彻底僵住了。
他……他说了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不奇怪”……“永远是”……“不是你的错”
三月……在为他哭?穹……在维护他?
他们非但没有嘲笑他,没有疏远他……
他们……
“只是发色而已。”
一直沉默的丹恒,走到了他的另一边,低声说。
“对!”穹立刻接话,他笨拙地伸出手,胡乱地揉着宆的头发,“不准你再染黑了!灰色超帅的!听见没有!”
“……”
宆缓缓地低下了头。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了眼框,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从来没有过家人。
他只是一个卑劣的、连自己身份都不敢承认的冒牌货。
但如果……
如果“家人”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抬头,看着穹和三月七那两张哭得一塌糊涂的、担忧的脸。
……那,我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