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屈辱、无助、冰冷的绝望,此刻都被掌心这团滚烫的、实实在在的“希望”灼烧着,驱散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紧握着钞票的手背上,又迅速被粗糙的纸张吸收,洇开深色的水痕。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剧烈耸动。
重生回来,多少个提心吊胆的夜晚?多少次枕着冰冷的剪刀入睡?多少次在赵玉芬的刻薄和陆行野的沉默里独自吞咽苦涩?她像一株在石头缝里挣扎的野草,拼尽全力,只为汲取一丝活下去的养分。而此刻,这沓钞票,就是她拼命挣扎后,从贫瘠土壤里汲取到的第一滴真正的甘泉!它证明了她苏晚月的路,没有错!她靠着自己这双手,也能在这冰冷的世间,挣出一条活路来!
“成了…真的成了…”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裤子的布料,也浸湿了那沓被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揉皱的钞票。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苏晚月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但那双眸子深处,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一种破土而出的、野草般的坚韧和决心。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筒子楼下的院子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跑过,留下一串无忧无虑的笑声。世界似乎没什么不同,但苏晚月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沓被泪水打湿又捂得温热的钞票。指尖拂过一张张纸币,那粗糙的质感此刻却充满了力量。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这荆棘丛生的世界里,亲手锻造出的第一把护身的利刃!
小心翼翼地将钱分成几份,最大的一叠用旧报纸仔细包好。她的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那台沉默的、沾着线头和布屑的缝纫机底座上。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焊死的铁皮暗格,是她前两天特意清理出来的。
她蹲下身,费力地撬开一块松动的铁皮,将包好的钱塞进那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又将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贴身的衣兜,另一份更少的零钱,准备等会儿去结清张姐的工钱。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然而,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枕下——那里,安静地躺着那把黄铜剪刀。冰冷的刃口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不容忽视的寒光。
狂喜的心湖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冰,瞬间激起一片冷冽的涟漪。苏晚月嘴角那抹刚刚绽放的笑意,缓缓凝固了。
陆行野冰冷审视的目光,赵玉芬那淬毒般的笑容,周文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睛…还有陆行邦那阴鸷的眼神…这些面孔如同鬼魅般在眼前闪过。
一百七十五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款”。它能买来缝纫机,买来布料,买来她事业起步的基石。但它也可能…成为一张催命符。
怀璧其罪。
这筒子楼里,墙壁薄得像纸,哪家夫妻拌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王强扛着那么大捆“奇装异服”出去,难保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这笔钱,绝不能露白!枕下的剪刀,依旧是她最后、也是唯一的防线。
狂喜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危机感。她走到床边,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黄铜剪刀柄,熟悉的触感带来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她将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杀气的冰凉,然后再次郑重地、深深地塞回枕头底下。柔软的枕头被顶起一个尖锐的凸起,像一根随时准备刺出的毒刺。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依旧喧嚣。但苏晚月知道,这片刻的安宁下,是汹涌的暗流。她攥紧了贴身处那份零钱,感受着纸币边缘硌着皮肤的微痛。这第一桶金带来的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掺杂着巨大不安的、沉甸甸的清醒。
路还很长,风暴,随时可能来临。她必须藏好这笔钱,也必须握紧枕下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