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气,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壳,紧紧裹着陆家老宅的书房。沉重的红木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蓝皮账簿,纸页泛黄,边缘磨损。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墨水的涩气,还有一股剑拔弩张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陆老爷子半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眉心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手里缓缓捻动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他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精力不济,但此刻书房里的风暴中心,却不容他置身事外。
继母赵玉芬站在桌侧,一身素雅的墨绿丝绒旗袍,衬得她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她指着账簿上几处用红笔圈出的数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痛的失望:“爸,我知道您病着,本不该拿这些糟心事烦您…可这亏空,太大了!足足三千七百块!这是要掏空我们陆家最后一点底子啊!”她眼圈微红,目光转向站在书桌对面的苏晚月,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被背叛的哀伤,“月月,你管着厂里的账,这…这钱,总得有个去处吧?”
苏晚月挺直脊背站在陆行野身侧,像一株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细竹。她看着账簿上那几处刺目的红圈,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愤怒和彻骨的寒意。赵玉芬,果然出手了!而且如此狠毒精准!这账簿她接手不到三个月,之前一直是赵玉芬的心腹会计在管,交接时账目分明是平的!这凭空出现的三千七百块亏空,简直是明晃晃的栽赃!
二弟陆行邦和三妹陆晓芸也在场,两人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陆行邦清了清嗓子,故作公正地开口:“大嫂,这数目可不小。虽说晚风厂是大哥支持你办的,但用的启动资金,还有后来家里支持的周转钱,可都姓陆!这账…要是真说不清,传出去,咱们陆家的脸面往哪搁?大哥的声誉也得受影响啊!” 他刻意加重了“声誉”二字,目光瞟向一直沉默如山的陆行野。
陆晓芸撇撇嘴,声音尖细:“就是!我说有些人,泥腿子出身,没见过大钱,手不稳也是有的。可这吃相也太难看了!爸,您可得给全家做主!”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直指苏晚月的出身和品性。
苏晚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的清醒。她没有去看陆行邦和陆晓芸,目光死死锁住那本账簿。赵玉芬这一手太毒了!在老爷子病重、家族人心浮动的时候抛出这种指控,一旦坐实,不仅她的厂子要完,她这个人,在陆家将彻底沦为窃贼,永无翻身之日!陆行野再强硬,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按在了账簿上,盖住了那刺目的红圈。是陆行野。
他依旧没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冷峻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账,查清楚。人,看明白。” 八个字,分量千钧。没有直接维护苏晚月,却堵死了任何想凭一面之词就定罪的企图。他给了苏晚月一个机会,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赵玉芬脸上的哀伤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忧虑:“行野,我知道你护着她,可这账…白纸黑字…”
“给我算盘。” 苏晚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瞬间打断了赵玉芬的话。
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老爷子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睁开了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陆行邦和陆晓芸脸上写满错愕和讥讽。算盘?这年头,正经厂子都用新式会计了,谁还用这老古董?
赵玉芬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月月,这账是新的复式记账法,算盘怕是不好弄…”
“给我算盘。” 苏晚月重复了一遍,目光直视赵玉芬,没有丝毫退缩。她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冰,既冷又亮。
陆行野没有回头,只对门口沉声道:“张伯,拿算盘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管家张伯很快拿来一把老旧的、算珠油亮的红木算盘。苏晚月接过,冰冷的算珠触感让她指尖微颤,随即却奇异地镇定下来。这把算盘,是她前世在乡下供销社当临时工时唯一摸过的“高级”计算工具,每一个算珠的拨动都刻进了她的骨髓里。在所有人或怀疑、或讥诮、或冷眼旁观的目光中,她走到书桌旁,将算盘“啪”地一声,稳稳地放在那本蓝皮账簿旁。
她深吸一口气,无视赵玉芬近在咫尺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直接翻到账簿被指控亏空的那几页。她没有去看那些用红笔圈出的、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醒目数字,而是从这一笔“亏空”往前翻,翻到三个月前,她刚刚接手账目时的起始页。
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拨动了第一颗算珠。清脆的“啪嗒”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她的速度并不快,却异常精准。一行行,一列列。收入、支出、结余。算盘珠子在她指尖跳跃、碰撞、归位,发出规律而密集的声响。八十年代初的账目,远没有后世复杂,但手工记账的凭证、摘要、金额必须环环相扣。苏晚月全神贯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手中这把冰冷的算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行邦不耐烦地踱着步,陆晓芸抱着手臂冷笑。赵玉芬站在苏晚月身侧,表面上维持着忧虑,目光却紧紧盯着苏晚月的手指和账簿,嘴角紧绷。陆行野依旧沉默,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替苏晚月挡住了大半来自侧面的审视压力。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月专注而紧绷的侧脸上,那上面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突然,苏晚月拨动算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账簿中间某一页,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摘要:陆行邦提货(批号:sf-8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