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白日里被国营商场和供销社统治的城市仿佛沉沉睡去,而另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却在城市的褶皱里悄然苏醒。火车站后街那条废弃的铁道岔口旁,昏黄的煤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如同荒野里倔强燃起的星火,驱散着沉沉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廉价香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浓烈又鲜活的气味——油炸臭豆腐的霸道,烤红薯的甜暖,还有不知哪家孩子馋嘴哭闹的声音,共同构成了八十年代末期中国城市夜晚最草根的底色。
苏晚月蹬着那辆加装了自制木板的“倒骑驴”三轮车,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石子路,发出吱呀的呻吟。车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衣物,用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仔细盖着。王强和张姐一左一右跟着,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紧绷。周文斌的手果然够黑够快,仅仅几天时间,就通过威逼利诱几乎垄断了市里几个主要批发市场的渠道,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骤然收紧,死死扼住了“晚风”这样根基尚浅的小厂的咽喉。仓库积压的夏装,成了沉甸甸压在心口的石头。
“就这儿!”张姐眼尖,指着铁道岔口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旁边正好有盏摇摇欲坠的路灯。她利落地跳下车,从车斗里拽出一大块厚实的蓝白条纹塑料布,手脚麻利地往地上一铺。
王强则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硬纸板,又摸出一截快要用秃的炭笔,蹲在地上,借着昏黄的光线,一笔一划地写起来:“晚风服饰,清仓自救!纯棉夏装,件件实惠!” 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苏晚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虑和屈辱。她解开旧床单,将一捆捆叠放整齐的t恤、衬衫、裙子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塑料布上。衣服都是厂里女工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款式简洁大方,用的是好不容易从外地淘换来的、透气吸汗的纯棉布料,如今却只能像处理地摊货一样摆在这野地里。她拿起一件水红色的圆领短袖衫,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尘,指尖拂过细腻的棉布纹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哟,新来的?面生啊!”旁边一个支着铁架子卖尼龙袜的大婶探过头,嗓门洪亮,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苏晚月摊子上明显做工精细许多的衣服,“这料子看着不孬,咋也来这儿了?”
苏晚月还没答话,王强已经苦着脸接上了茬:“大婶,别提了!让人给阴了!批发市场那边全给堵死了,货出不去,工人等着吃饭呢!没法子,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便宜卖了回点血!”
“又是那帮孙子!”大婶啐了一口,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神色,“俺们这帮摆夜摊的,哪个没被他们收过‘保护费’,刮过油水?心黑着呢!” 她指了指自己摊位上明显款式老旧、颜色暗淡的袜子,“俺这些,都是他们挑剩下的残次品,压箱底的破烂货!”
她的话像打开了泄洪的闸门。旁边卖旧书报的老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叹气道:“我那点杂志报纸,稍微有点紧俏的,他们就不让进,非得从他们手里高价拿!” 一个推着自制玻璃柜卖冰棍汽水的年轻人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何止啊!他们的人就在路口盯着呢,见谁生意稍微好点,立马就过来找茬,要么收钱,要么掀摊子!”压抑的抱怨和愤怒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苏晚月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些在生活底层挣扎、被周文斌的爪牙压榨得喘不过气的面孔,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在她心底亮起。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摊子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吆喝,而是拿起一件月白色的确良女士衬衫,高高举起,让昏黄的灯光尽可能照亮它简洁流畅的剪裁和领口精致的荷叶边。
“各位街坊邻居!”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夜市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力量,“我们‘晚风’的货,大家摸摸看,料子是不是实在?针脚是不是密实?款式是不是比供销社那些老古董强?”
离得近的几个摊主下意识地凑过来,有人伸手摸了摸那衬衫的料子,又翻看里面的缝线,惊讶地点头:“哎,是比俺们进的那些强多了!”
“这样的衣服,”苏晚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激愤的坦诚,“在供销社柜台里,起码标价十五块!国营商场,敢要二十!为什么我们只能在这野地里,卖五块、八块?” 她环视着周围一张张被生活刻下痕迹、此刻写满困惑和共鸣的脸,“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活!他们卡死了我们的路,想把我们饿死、困死!想把好东西都变成他们手里的高价货,吸咱们老百姓的血汗钱!”
“对!就是那群黑心肝的!”卖袜子的大婶第一个激动地响应,用力拍了下大腿。
“他们不让咱们好过,咱们就自己找活路!”苏晚月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投入油锅的水滴,“一个人摆摊,他们敢来掀!那咱们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把这条街都摆满!让他们掀不过来!他们不是堵批发市场吗?咱们就在这夜市里,直接卖给识货的街坊!他们收保护费?咱们这么多人拧成一股绳,看他们还敢不敢伸手!”
她的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双被点亮的眼睛:“今天,我们‘晚风’带头!所有衣服,全部成本价!不为赚钱,就为争口气!就为告诉那帮人,咱们这些小个体户,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有愿意一起干的,我苏晚月这里,给大家伙提供摊位,提供照明!卖得好的,明天还可以从我这里直接拿货,批发价,绝不让大家吃亏!咱们自己搭个台子,唱自己的大戏!”
“好!”王强第一个行臂高呼,脸涨得通红,“苏厂长说得对!跟他们干了!”
“干了!”张姐也跟着喊道,眼中闪着泪光。
“算俺一个!”卖袜子的大婶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这袜子,也成本价!看谁还敢收俺的保护费!”
“俺也是!”
“还有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