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裹了冰碴子的刀片,刮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发出沙啦啦的轻响,更衬得这冬夜死寂。苏晚月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领子竖起来,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条被遗弃在冻土上的孤魂。
红旗服装厂那扇被贴上猩红封条的大门,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三天了。整整三天,她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困兽,在绝望的牢笼里徒劳地撞击。
街道办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冰冷地拒绝了她。
门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一个裹着军大衣的值班老头缩在炉子边打盹。她敲了很久,指关节都冻得发麻发痛,那扇小窗才不耐烦地拉开一条缝。
“谁啊?大半夜的!”
“同志,我是红旗服装厂挂靠的负责人苏晚月,我们厂子被查封了,我想问问……”
“查封?那就等通知!找我没用!” 小窗“啪”地一声合上,带起的冷风扑在她脸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里面传来老头嘟囔的抱怨:“……投机倒把的,还有脸上门……”
苏晚月僵在门口,那点微弱的、试图解释挂靠身份合法性的勇气,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小窗,只觉得那点昏黄的光,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工商局的值夜室,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管。
一个穿着深蓝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办事员坐在里面看报纸,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
“同志……”
“下班了,有事明天上班再来。” 声音平板无波。
“同志,情况紧急,我们厂几十号工人等着吃饭,查封的事情……”
“查封是按规定办事!有问题找查封单位反映,或者等处理结果!” 年轻办事员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是公事公办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你在这跟我说没用,我也管不了。赶紧走吧,别影响值班。”
那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像刷了一层冰冷的釉。苏晚月看着那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申诉和恳求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她默默地退了出来,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啃噬着她最后一点希望。
最后一线微光,寄托在“倒爷”王强身上。
他是苏晚月生意起步时认识的“能人”,路子野,消息灵通,或许能搭上点关系。苏晚月凭着模糊的记忆,在迷宫般曲折的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王强家那扇掉漆的院门。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西厢房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踌躇着,冻僵的手指蜷缩又松开,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板。
“王哥?王哥在吗?我是苏晚月。”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灯“啪”地灭了。死一样的寂静。
“王哥?” 苏晚月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自己都厌恶的卑微和急切,“我知道这么晚打扰您了,实在没办法了,厂子被查封了,想请您帮忙打听打听……”
门里依旧毫无声息,仿佛刚才那点灯光只是她的幻觉。寒风卷过空荡的院落,吹得角落里堆放的破烂塑料布哗啦啦作响,像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苏晚月站在冰冷的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一种巨大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感,从脚底蔓延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王强那扇紧闭的门,比街道办的铁门、工商局的日光灯更让她心寒——那是人情冷暖最赤裸的冰点。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苏晚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绝望的胡同的。城市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里模糊不清,路灯的光晕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擦不掉的灰翳。她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疲惫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胃里空得发疼,却翻涌着一种恶心的酸楚。三天来积攒的焦虑、奔波、屈辱和绝望,如同沉重的淤泥,一点点漫过胸口,堵得她几乎窒息。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泪。原来人到了极致的绝望处,连哭都是一种奢侈。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冰冷和黑暗吞噬时,两道刺目的、雪亮的光柱,如同两柄冰冷的利剑,骤然撕裂了前方的黑暗,直直地打在她身上!
苏晚月被强光刺得猛地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稳稳停下。锃亮的车漆在昏黄路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块移动的黑色墓碑。
后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熟悉的脸,带着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出现在苏晚月模糊的视线里。周文斌。
他穿着笔挺的毛呢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羊绒围巾,与车窗外苏晚月冻得发青的脸色和破旧的棉袄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微微倾身,隔着冰冷的空气,声音温和得如同拂面的春风,却让苏晚月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苏晚月妹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冻着?快上车,我送你回去。” 他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刺向她最脆弱狼狈的神经末梢,“唉,你说这事儿闹的……我都听说了。行野哥也真是,关键时候人不见了影儿?让你一个女同志受这么大罪。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种令人作呕的、猫捉老鼠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