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 苏晚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惊得后退一步,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恐惧和不解。
黑暗里,陆行野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石头:
“烧了它,没用。”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气息,再开口时,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劈开混沌的锋利,“路,没断!”
话音未落,黑暗中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嚓”的一声轻响,一簇橘黄色的火苗骤然亮起,划破了浓墨般的黑暗!
是火柴。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陆行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面沾着尘土,胡茬凌乱,疲惫深刻入骨,但那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他一手护着火苗,另一只手从怀里一个同样沾着泥土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依然能看出厚度的文件。
“啪!”
文件被他毫不犹豫地拍在屋内唯一那张掉漆的方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借着火柴微弱的光芒,苏晚月清晰地看到文件抬头上那醒目的红色印刷字体——那是省一级的红头文件!文件页眉处,一个清晰的、还带着油墨新鲜气息的圆形公章印记赫然在目!
“看这里!” 陆行野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点在文件正文中间靠下的一行字上。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油污。
苏晚月几乎是扑到了桌边,心脏狂跳着,借着那随时可能熄灭的、摇曳不定的火柴光芒,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他手指点着的地方——
那是一条看似不起眼的补充条款,字体甚至比正文小了一号:
“……鼓励国营、集体企业对有发展前景、能解决就业的城镇个体经济实体,采取灵活多样的挂靠、联营、承包等方式,给予扶持和引导,纳入统一管理,规范其经营行为……”
挂靠!联营!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苏晚月脑中绝望的混沌!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闪过——八十年代中期,为了规避政策风险,无数像她这样挣扎求生的个体户,正是通过“挂靠”在国营或集体单位名下,披上合法的“红帽子”,才得以在夹缝中生存壮大!
“红旗…红旗被服厂!” 陆行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争分夺秒的紧迫感,“厂长,是我老连长的战友!他点头了!条件,按文件走,交管理费,服从统一生产调度!你的执照、设备、工人,都能保留!明天一早,就去签协议!公章,他等着!”
红旗被服厂!那是市里老牌的集体企业,虽然效益一般,但牌子硬!如果能挂靠上去…查封令就成了废纸!作坊就能起死回生!
巨大的冲击让苏晚月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份文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那上面仿佛还带着陆行野怀里的体温和他一路奔波的尘土气息。她颤抖着,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确认这不是绝望中的又一个幻梦。
就在她全副心神都被文件吸引的瞬间——
“哗啦!”
一直勉强支撑着火苗的火柴,终于燃到了尽头,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微光,猝然熄灭!
房间里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
“啊!” 苏晚月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脚下却被散落的小板凳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预期的冰冷和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滚烫、粗糙、带着厚厚茧子和油污的大手,如同铁钳般,在黑暗中精准而迅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向前一带!
苏晚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向前扑去,额头重重撞进了一个坚实、滚烫、剧烈起伏着的胸膛!
“唔!”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汗味、尘土味、机油味和一种独特的、属于陆行野的凛冽气息,瞬间将她淹没。脸颊下是粗糙的布料和布料下坚硬如铁的胸肌,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胸膛里传来的、如同擂鼓般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强健,有力,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生命力,震得她耳膜发麻,也震碎了她最后一点冰冷的伪装。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交织、碰撞。
陆行野的手臂如同钢箍,紧紧环着她的后背,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这个充满汗味、尘味和绝对力量的怀抱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头皮,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翻江倒海的情绪。苏晚月僵硬地贴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恨意、委屈、茫然,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强悍的、带着血腥尘土气息的拥抱冲击得七零八落。
“路…没断。” 嘶哑到极致的三个字,带着灼热的气息,重重地砸在她的头顶,也砸进了她冰封的心湖深处。不再是文件上的白纸黑字,而是用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这不顾一切碾碎黑暗归来的身躯,铸成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笃笃笃!”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刻意的敲门声,伴随着赵玉芬那拔高了音调、故作关切的嗓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屋内这短暂而滚烫的凝滞:
“行野?是行野回来了吗?哎呀你可算回来了!快开门!妈担心死了!你说你跑哪儿去了?这深更半夜的…月月没事吧?作坊的事儿你也别太着急上火,妈给你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