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今日张灯结彩,大红的寿字灯笼挂在廊下,映得青砖灰瓦也显出几分浮夸的热闹。正厅里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烟的呛人烟气、脂粉香水和后厨飘来的油腻荤腥。军区、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衣冠楚楚,谈笑寒暄,场面话像裹了蜜糖的刀子,在杯盏交错间飞来飞去。
苏晚月跟在陆行野身边,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旗袍,在一众的确良布拉吉和呢子外套中,素净得格格不入,像误入锦绣堆里的一株青草。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滑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跌份。她挺直脊背,努力忽略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目光落在主位上精神尚可、但眉宇间难掩病气的陆老爷子身上。
“爸,您看看,行邦和晓芸他们给您准备的寿礼!” 继母赵玉芬一身绛紫色金丝绒旗袍,笑容满面,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亲热和炫耀。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二弟陆行邦立刻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前,上面盖着大红的绸布。扫了一眼四周,猛地掀开绸布——
金光刺目!
一尊足有尺高的鎏金弥勒佛像端坐盘中,佛像肚大腰圆,笑容可掬,通体金光灿灿,在厅堂吊灯下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佛身镶嵌着各色细小宝石(多半是人工的),莲座雕刻繁复。人群里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和恭维。
“哎呦!了不得!这么大一尊金佛!”
“行邦这孩子真是孝顺!大手笔啊!”
“老爷子福泽深厚,儿孙满堂又孝顺,这金佛镇宅,长命百岁!”
陆行邦脸上红光满面,得意地瞥了一眼陆行野和苏晚月,声音洪亮:“爷爷!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尊金佛是特意托人从南边请回来的,开过光,能保佑您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赵玉芬适时地笑着补充:“是啊爸,行邦跑了好些路子,花了大心思呢。您看这佛爷的笑容多慈悲,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她边说边瞟向苏晚月,眼底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三妹陆晓芸也捧着一个精致的描金檀木盒子上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支通体润泽的野山参,根须完整,品相极佳。“爷爷,这是文斌哥托了好多关系才弄到的百年老参,给您补身子最好了。” 她声音娇嗲,特意点出了周文斌的名字。
周文斌站在不远处,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笑容谦逊得体,对着看过来的目光微微颔首,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陆老爷子看着那尊刺目的金佛和名贵的山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嗯,费心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意。
众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陆行野和苏晚月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催促和看戏的期待。陆行邦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些,等着看他们能拿出什么寒酸东西。
陆行野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波澜。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月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苏晚月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朴素干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同样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纸盒。
没有红绸,没有檀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甚至边角有些磨损的硬纸盒。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和交头接耳的议论。那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砸在苏晚月身上。
“这…拿个纸盒子装寿礼?”
“该不会是从国营商店随便买的点心吧?”
“啧,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赵玉芬嘴角噙着一丝胜利在望的冷笑,假意嗔怪道:“月月啊,给爷爷准备的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呀,别藏着掖着了。”
苏晚月无视那些刺耳的议论和目光,捧着纸盒,走到陆老爷子面前。她微微屈膝,声音清晰而平静:“爷爷,祝您松鹤长春,福寿安康。这是我亲手给您做的一件衣裳。”
她打开纸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衣服。
不是时下流行的西装或中山装,而是一件改良的盘扣立领中式罩衫。料子用的是最朴素、却吸湿透气的靛青色棉布。衣身剪裁极为合体,针脚细密均匀得如同机器轧过,几乎看不见线头。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襟和下摆处,用深浅不一的靛蓝、月白和青灰色丝线,精心绣着连绵起伏的松柏图案。松针挺拔遒劲,柏枝苍翠舒展,针法细腻,层次分明,远远看去,竟似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跃然衣上。那松柏的走势,巧妙地避开了老人可能有的病痛关节位置,显得既庄重典雅,又蕴含着无声的体贴。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草木清香(苏晚月特意用槐花蒸过)从衣物上隐隐散发出来。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嗤笑声戛然而止。刚才还鄙夷不屑的目光,此刻都凝聚在那件朴实无华却匠心独运的罩衫上,充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和那尊金光闪闪、俗气逼人的金佛相比,这件手作罩衫如同一股清泉,洗去了满室的浮华油腻。
陆老爷子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松柏绣纹时,猛地亮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衣襟上那细密的针脚和栩栩如生的松针。那触感是温软的棉布,带着手作的温度。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今晚最真切的、带着感慨和赞赏的笑容。
“好!好!” 老爷子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这松柏绣得好!有风骨!月月啊,” 他抬起眼,目光温和地